江知梨回到屋中時,天已微亮。她脫下外袍搭在椅背,手指還在發麻。那根銀針仍藏在袖口,沾了露水,冰得她手腕一縮。
她坐到桌前,把針取出來放在燈下看。針身有道細痕,像是被什麼硬物刮過。這不是新傷。
她正要收起,心聲羅盤響了。
“君求策。”
三個字,短得像刀刃劃過喉嚨。
她抬眼望向窗外。宮城方向隱隱傳來鐘聲,一聲接一聲,壓著晨霧往下沉。
她知道是誰在找她。
半個時辰後,她站在宮門外。守門侍衛沒攔她,隻低頭讓開一條路。她穿過長廊,一路無人說話。到了偏殿,內侍掀簾子請她進去。
新君坐在案後,臉色發青。桌上堆滿了摺子,有些翻開,有些隻撕了個角。他手裏捏著一份文書,指節泛白。
見她進來,他沒起身,也沒開口,隻是把文書甩在地上。
“你看看。”他說。
她彎腰撿起。是戶部遞上的奏報,說新政推行不到十日,北方三州糧價翻倍,百姓搶市,已有數縣生亂。地方官請求暫緩稅改。
她看完,放回桌上。
“不止這些。”新君站起身,在屋裏來回走,“工部報修河堤的銀子批不下去,因為國庫空。兵部說邊軍欠餉兩個月,再不發就要嘩變。連太醫院都來催藥材採購的賬……我昨天剛登基滿月,現在倒像個討債的。”
他停下來看她。
“你說我急什麼?我誰都不能信。老臣們嘴上答應,轉頭就拖著不辦。我動一個,他們聯名上書。我壓一道令,他們就說祖製不可違。我現在連喝口茶都要問茶奴是不是他們的人。”
江知梨沒答話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一點縫隙。外麵陽光照進來,落在她手上。
心聲羅盤又響了。
“權臣欲廢。”
四個字,冷得她指尖一跳。
她合上窗,轉身麵對新君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他們敢反?”她問。
“因為他們覺得我年輕,沒根基。”
“不對。”她說,“是因為你一開始就動了他們的飯碗。”
新君皺眉。
“你推新政,是要清查田畝、重定賦稅、裁撤冗官。哪一條不是衝著他們去的?可你有沒有想過,這些人掌權幾十年,門生故吏遍佈六部。你一道令下去,不隻是改製度,是斷人生路。他們當然要反。”
“那我就該什麼都不做?”
“不是不做。”她說,“是你做錯了順序。”
她走近幾步,盯著他眼睛。
“你想立威,所以挑最難的事先做。可你忘了,立威之前,得先有勢。你現在沒有勢,隻有位。位能讓人跪,不能讓人服。你一動手,他們立刻抱團,因為你動的是整個階層的利益。”
新君咬牙。
“那你讓我怎麼辦?等他們把我架空?”
“你不該從上往下打。”她說,“你應該從下往上推。”
他愣住。
“先把百姓穩住。”她說,“糧價漲,你就放倉。錢不夠,就先借商行的銀子墊上。邊軍欠餉,可以分批補,但必須先傳旨安撫。你要讓他們看到你在做事,而不是隻看到你在殺人。”
“可這不還是求他們?”
“不是求。”她說,“是拖。給你時間找人換人。等你的人站穩了,再動手也不遲。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可我已經下令了。現在收回,豈不是認錯?”
“你不是認錯。”她說,“你是調整。帝王之術不在快,而在準。你現在越強硬,他們越會聯合起來逼你退位。你以為你在掌權,其實你在被人推著走。”
他又開始踱步。
“可我真能拖嗎?北邊已經有人燒了糧倉,說是替天行道。”
“那就抓帶頭的。”她說,“殺一個,震懾百個。但別碰那些背後主使。你要讓他們以為你拿他們沒辦法,讓他們放鬆警惕。等你布好了局,再一舉掀桌子。”
他停下來看她。
“你早知道會這樣?”
“我不知道具體。”她說,“但我看得出人心。你想改天換地,可天不會讓你一個人改。你得學會借風。”
他慢慢坐下。
“那我現在該怎麼辦?”
“第一,下詔暫停稅改十日,說是重新覈算資料。”她說,“第二,派親信去各州宣撫,帶足銀兩,優先補軍餉。第三,召幾位老臣單獨議事,不要當朝對峙。給他們一點甜頭,讓他們誤判你的底線。”
他聽著,眼神漸漸變了。
“你不怕我說出去?”
“你會說嗎?”她反問。
他搖頭。
“不會。”他說,“我現在隻能信你。”
她點頭。
“那就夠了。”
這時,心聲羅盤第三次響起。
“龍座非他。”
五個字,像釘子紮進腦中。
她猛地抬頭。
新君也察覺到她的異樣。
“怎麼了?”
她沒回答。她在想那句話的意思。
不是“帝位不穩”,不是“有人謀反”,而是“龍座非他”。
說明有人根本不認為他該坐在那裏。
而且這個人,就在身邊。
她看著新君,忽然問:“你登基前夜,誰在你身邊守了一整夜?”
“李閣老和王尚書。”他說,“還有內侍總管。”
“他們勸你什麼?”
“說新君初立,宜寬仁,不宜驟變。”
她冷笑。
“那就是他們想讓你軟。”
“可他們是輔政大臣啊。”
“輔政?”她聲音冷下來,“他們是來監國的。你以為你在掌權,其實你在被教著怎麼做個聽話的皇帝。”
他臉色變了。
“你是說……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真正掌權?”
“不然你以為,為什麼反對來得這麼快?”她說,“因為你一動,就碰到了他們的規矩。他們在等你犯錯,好名正言順換人。”
他站起來,手扶案沿。
“那我該怎麼辦?”
“你得讓他們覺得你能被控製。”她說,“接下來幾天,你按他們建議做幾件事。比如緩查貪官,比如保留兩個閑職。讓他們鬆口氣。等他們以為你認命了,你再突然出手。”
“可我怕我撐不住。”
“你不用撐。”她說,“你隻需要演。帝王也是人,也會猶豫,也會怕。你越顯得軟弱,他們越敢靠近。等他們靠得太近,你就一刀割喉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
然後他低聲說:“你說得對。我太急了。”
“你不是急。”她說,“你是孤獨。沒人教你這些,所以你隻能靠硬扛。但現在不一樣了。”
他抬頭。
“你願意幫我?”
她沒點頭,也沒搖頭。
“我不是幫你。”她說,“我是幫這個天下。你要是倒了,後麵上來的人隻會更糟。”
他笑了下。
“你還真是不留情麵。”
“情麵救不了人。”她說,“眼下你有三件事要做。第一,今天下午召見李閣老,說你想聽聽他的治國之道。第二,明日早朝宣佈暫停稅改,但強調是‘暫時’。第三,找個由頭支開內侍總管,換上你自己選的人。”
他一一記下。
“還有嗎?”
“有。”她說,“從現在起,你每晚寫一份密錄,記錄當天所有大臣的言行。不要用正本,寫在薄紙上,燒成灰藏好。我會派人收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她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我是那個不會讓你死在登基第一個月的人。”
簾子落下。
她走出偏殿,陽光刺眼。
遠處宮牆上,一隻烏鴉飛起。
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針。
針尖朝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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