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梨站在院中,風從東邊吹來,吹動她袖口的布條。她手裏還攥著那封剛寫完的加急信,指節發白。
傳令兵已經出發了,帶著她最後一條命令——任何人不得靠近沈懷舟病床,除非有李錚親筆籤押。
但她還是不放心。
昨夜那句“毒已入血”像根刺紮在腦子裏,拔不出來。她知道戰場上箭傷常見,可一旦沾上毒,再強的將士也撐不了幾天。沈懷舟左肩中箭,肋下劃傷,傷口位置偏,流血多,最容易讓毒素順著血脈往上走。
她轉身走進葯堂,翻出一盒深褐色藥丸。這是她早年讓人配的解毒丹,專克無名熱毒和腐肉之症,一共就三顆。她倒出來一顆放在掌心,又包好另兩顆塞進貼身衣袋。
這時雲娘回來了。
她腳步急,臉上有塵土,進門就喘:“夫人,我按您說的去了北境聯絡點,那邊回話,前鋒營確實在昨夜交戰後送出了傷員名單,二少爺的名字在列,但沒寫具體傷情。”
江知梨盯著她:“陳老醫正呢?”
“已經上了路。”雲娘答,“六匹快馬換著拉車,預計四天能到前線大營。沿途驛站都打了招呼,優先通行。”
江知梨點頭,把手中的藥丸遞過去:“你再走一趟,把這個送去。必須親手交給陳老醫正,不能經別人手。”
雲娘接過藥丸,遲疑道:“可我已經出過一次門,再離府……”
“你就說我許了你家兄弟進府當差。”江知梨打斷,“事成之後,我也真給他安排。現在不是講規矩的時候。”
雲娘咬唇,低頭應下。
江知梨看著她出去,自己則走到桌前,重新攤開地圖。這次她不再看敵軍動向,而是專註標記北境各處醫館和補給點。她在其中三個地方畫了圈,那是她早年佈下的暗線,萬一前方斷訊,還能靠這些地方傳訊息。
她一邊記一邊想,沈懷舟從小就不怕疼。小時候練劍摔斷胳膊,哭都沒哭一聲。後來從軍更是如此,輕傷不下火線是常事。可越是這樣的人,越容易忽略傷勢惡化。
她不能再等別人報信。
她要主動掌握情況。
半個時辰後,她叫來一名親衛,命他即刻啟程去最近的聯絡站,要求前線每兩個時辰傳一次沈懷舟的情況,不論有無變化都要報。若中斷一次,領責者杖二十。
親衛領命而去。
她坐在屋裏,開始等。
這一等就是三天。
第三天清晨,第一封戰報送到。
紙上寫著:“二子高熱不退,傷口紅腫,脈象浮數。”
她看完立刻起身,走到櫃前取出一個青瓷瓶,裏麵裝著淡黃色液體。這是她用西域雪蓮和幾種寒性草藥熬製的退熱葯汁,極難儲存,隻能用厚瓶密封。
她寫下一封信,附上藥瓶,命人即刻送往前線聯絡站,由他們轉交陳老醫正。
信裡隻有一句話:“先降溫,再清創,不可急於縫合。”
她知道戰場上為了止血常常直接縫皮,但若有毒未清,這樣做隻會把毒鎖在體內。必須先把熱壓下去,才能動手處理傷口。
送信的人走後,她回到房中,喝了半碗粥。這是這幾天她第一次進食。之前一口飯都咽不下,不是因為餓,而是心裏堵得慌。
又過了兩天,第五天午後,新訊息傳來。
這次是陳老醫正親自寫的回信。
信上說:“已用夫人所贈藥丸,配合金瘡散化毒,目前熱勢稍退,脈象漸穩。但箭頭深入肩骨,需動刀取鐵,風險極大,待其清醒後再行決斷。”
江知梨看完,長出一口氣。
至少還有救。
她立刻提筆回復:“若需動刀,務必用麻沸散,寧可延後,不可強為。術後三日內不得移動,嚴防風寒侵體。”
她把信封好,親自交到傳令兵手中。
那人問:“要不要帶些新葯?”
她想了想,從櫃底拿出一個小布包,裏麵是幾片曬乾的葉子。這是她偶然得知的一種止痛草,嚼碎敷在傷口周圍能減輕痛感,比麻沸散更溫和,適合術後使用。
“帶上這個。”她說,“告訴陳老醫正,每日兩次,外敷即可。”
傳令兵接過後立即出發。
她站在門口看著馬影遠去,直到看不見才轉身回屋。
接下來的日子,她每天固定時間等訊息。有時候早一點,有時候晚一些,但她從不錯過。隻要聽到腳步聲靠近,她就會立刻抬頭看向門口。
第七天夜裏,她正在燈下檢視賬冊,其實根本沒看進去。外麵忽然傳來急促敲門聲。
她猛地站起來。
門推開,是守夜的護衛。
“夫人,前線急信!”
她一把接過信,撕開就看。
上麵寫著:“手術完成,箭頭取出,無大出血。現靜養中,意識清醒。”
她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,然後慢慢坐下來。
手有點抖。
她不是激動,也不是放鬆,而是一種長久繃緊的弦突然鬆了的感覺。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,靠在椅背上動不了。
但她沒時間休息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開始準備後續所需。她讓廚房熬了兩鍋雞湯,命人送去軍營聯絡站,說是給傷員補身子。實際上,她是想確保沈懷舟能喝上一口熱湯。
她還寫了封家書,用的是最普通的黃紙,語氣也很平常。
“近日天氣轉涼,記得添衣。你父親年輕時也受過箭傷,拖了兩年纔好利索,你要耐心養著,別急著歸隊。”
她沒寫“娘擔心你”,也沒寫“一定要活下來”。她知道沈懷舟性子硬,說得越多他越倔。不如說得輕些,反而讓他聽得進去。
這封信送出後,她開始等下一個訊息。
這一次,她等的是沈懷舟自己的迴音。
三天後,她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。
開啟一看,字跡潦草,像是躺著寫的。
上麵隻有兩行:
“傷口不疼了。
你說的話我都記著。”
她看著這兩行字,手指輕輕撫過紙麵。
然後她把信收進懷裏,走到窗前。
外麵天還沒亮,院子裏靜悄悄的。
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向葯堂。
她要把剩下的解毒丹再做一批。不止為沈懷舟,也為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事。
她知道這場風波還沒結束。
毒是從哪來的?是誰下的?這些問題她還沒有答案。
但她現在顧不上查。
眼下最重要的是——人活著,傷要好。
她點燃爐火,開始研磨藥材。
葯杵一下一下砸在石臼裡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屋外,東方泛起微光。
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背有些彎,動作卻很穩。
最後一味葯放進鍋裡時,外麵傳來腳步聲。
她抬頭。
雲娘站在門口,手裏拿著一封信。
“夫人,前鋒營來的。”
江知梨放下藥勺,接過信。
拆開。
紙上寫著:“今日可下地行走,李將軍準我三日後試騎馬。”
她看完,把信摺好,放進袖子裏。
然後她拿起桌上那枚玉佩——沈懷舟小時候她給的那塊,上麵刻著“平安”。
她握緊它,低聲說:
“你現在給我乖乖躺著,誰讓你起來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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