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梨回到沈府時天已擦黑,院子裏的燈籠剛點上。她沒進正屋,而是直接去了西廂。沈棠月坐在燈下,手裏捏著一塊綉了一半的帕子,針線停在半空,人卻望著窗外發愣。
聽到腳步聲,她轉過頭來。
“娘。”
江知梨在她對麵坐下,聲音不重:“你今天沒走,是對的。”
沈棠月低頭看著手中的帕子,“我想試試,能不能自己把事情說清楚。”
“那你想好了怎麼說?”
“我不想再讓他們覺得,我隻能靠您出頭。”
江知梨盯著她看了片刻,點點頭:“行。那你打算怎麼做?”
沈棠月抬起頭,眼神比白日裏更穩了些:“明天是顧家祠堂祭掃的日子,按規矩,兒媳要準備供果茶點。我想親自去做,送到廚房去,當著眾人的麵交到掌事嬤嬤手上。”
“如果他們又說東西有問題呢?”
“那就請幾位長輩一起嘗。”她說,“誰吃了沒事,就是乾淨的。誰若還攔著不讓進,那就是衝著人來的,不是衝著點心。”
江知梨嘴角微動,沒說話。
這法子不算新奇,但穩妥。不硬碰,也不退讓。她原本打算自己動手查賬、翻舊事,逼顧家低頭。可現在看,沈棠月已經能自己找路了。
她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夜風灌進來,吹得燈焰晃了一下。
“你記住,”她背對著女兒說,“在夫家立身,不怕事,也不惹事。你要讓他們知道,你不是軟的,也不是橫的,是講理的。”
沈棠月輕輕應了一聲。
第二日清晨,她果然起了個大早。換了件素凈些的衣裙,發間隻插一根銀簪,手裏提著食盒去了廚房。
廚房裏幾個婆子正在忙活,見她進來都停了手。掌事嬤嬤站在灶台前,眼皮都沒抬。
“二少奶奶來了。”
“我帶了些供果。”沈棠月把食盒開啟,“都是我自己做的,糖用的是家裏帶來的冰糖,水是井水煮開後晾的,蒸的時候墊了荷葉,怕沾油煙。”
嬤嬤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老夫人說了,今日祭掃,東西都要由廚房統一備齊,外來的不敢用。”
“這不是外來的。”沈棠月聲音不高,“我是顧家的兒媳,這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可難保有沒有疏漏。”旁邊一個胖婆子插嘴,“萬一出了事,誰擔得起?”
沈棠月看向她:“那你說怎麼辦?要不要現在就請兩位嬸娘嘗一口?她們吃了沒事,就說明沒問題。要是我不敢讓人吃,那是我心虛。可你們攔著不讓試,又是為什麼?”
屋裏一時靜了下來。
掌事嬤嬤皺眉:“你這是逼我們?”
“我不是逼。”沈棠月把食盒往前推了推,“我隻是想盡一份心。要是連這點心意都不配端上去,那以後每逢大事,我都站遠些,免得礙眼。”
她說完,轉身就要走。
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顧承風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小廝。他看了看桌上的食盒,又看了看沈棠月。
“怎麼回事?”
掌事嬤嬤連忙上前:“二少爺,二少奶奶非要往供桌上放她做的點心,我們怕出岔子,不敢收。”
顧承風沒理她,隻問沈棠月:“你做的?”
“是我親手做的。”
“用了什麼材料?”
“麵粉是自家磨的,糖是家裏帶來的,油是清油,沒有摻雜。每一樣我都記了單子,可以拿出來看。”
顧承風沉默片刻,伸手拿了一塊棗泥糕放進嘴裏。
屋裏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嚼了幾下,嚥下去,又喝了口茶。
“味道不錯。”他說,“就放上去吧。”
掌事嬤嬤臉色變了:“可萬一……”
“出了事我擔著。”顧承風打斷她,“她是我的妻子,她的手藝,我不信誰信?”
沈棠月看著他,沒說話,隻是低頭福了福身。
當天午時,祭掃開始。供桌上擺著她做的四樣點心,整齊地放在最左邊。族中幾位年長的嬸娘都看見了,有人低聲議論,也有人多看了她兩眼。
儀式結束後,顧老夫人回房,沒提點心的事。但晚飯時,廚房送來的甜湯裡,加了豆沙酥碎。
沈棠月回來時天已全黑。江知梨正在燈下看書,聽見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成了?”
“供桌上了,沒人再說什麼。”她坐下來,聲音有點累,“二少爺替我吃了第一口。”
江知梨合上書:“他倒是聰明。”
“他今天跟我說,以後家裏的事,不必事事請示婆婆,隻要不出格,他都支援。”
“你信嗎?”
“我不全信。”沈棠月搖頭,“但他願意當著眾人麵吃我做的東西,至少說明一點——他不想跟我撕破臉。”
江知梨點點頭:“這就夠了。你現在要的不是他多疼你,是他在關鍵時候不倒向別人。”
母女倆對坐了一會兒,誰都沒再說話。
幾天後,顧家辦了一場小宴,請了幾位親戚來喝茶。沈棠月照例準備了茶點,這次是玫瑰酥和百合羹。她沒親自送去,而是讓貼身丫鬟交給廚房,並附了一張紙條:此為孝敬長輩所製,煩請代呈。
席間,顧老夫人嘗了一口百合羹,問身邊人:“這味道,是不是跟前日供桌上的差不多?”
有人答:“像是同一個手法。”
“聽說是二少奶奶親手做的。”
顧老夫人放下勺子:“她倒是用心。”
這話傳到沈棠月耳朵裡時,她正在教丫鬟繡花。聽了之後,隻笑了笑,繼續低頭穿針。
當晚,江知梨收到一封信,是雲娘從陳家傳來的。信上說,柳煙煙最近常在陳明軒麵前哭訴,說沈家女兒在外風光,她卻連個名分都沒有。
江知梨看完,把信扔進燭火裡燒了。
第二天她去了趟顧府,沒進正院,而是繞道去了後園。沈棠月正在涼亭裡曬太陽,手裏拿著一本詩集。
“娘?”
江知梨在她旁邊坐下:“這幾天,顧家有沒有人打聽你孃家的事?”
“有。”沈棠月點頭,“前日有個婆子問我,您最近是不是常出門,去了哪些地方。”
“你怎麼答的?”
“我說我不知道,也不關心這些。”她頓了頓,“我還說,我嫁的是顧家,不是來當探子的。”
江知梨笑了:“答得好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:“記住,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爭寵,也不是鬥氣。是讓他們慢慢改掉對你的看法。從前他們覺得你嬌弱,靠孃家,現在你要讓他們明白——你有自己的腦子,也有自己的路。”
沈棠月站起來送她:“我會的。”
江知梨走出園門時,回頭看了女兒一眼。她站在亭子裏,陽光落在肩上,手裏還拿著那本書,身影挺直,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縮著肩膀。
馬車駛出巷口,江知梨對車夫說:“去西市。”
她要去一趟濟安堂,確認一件事——那盒點心的糖霜,到底有沒有被動過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她掀開簾子一角,看見街邊一個賣糖人的老頭正在拉絲,金黃的糖漿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沈棠月小時候最愛吃這個。
那時候她總罵孩子貪嘴,現在卻希望她多吃幾口。
馬車拐過街角,她放下簾子,低聲說:“告訴三少爺,顧家賬目不用查了,先盯住戶部那個新調任的主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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