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梨的手指從藥瓶上移開,指尖還殘留著那層冰涼的觸感。窗外馬蹄聲已經遠得聽不見,屋子裏隻剩下一盞將熄未熄的燈,光暈在牆上縮成小小的一團。
她沒起身去點第二根蠟燭。
心口那陣悶意還在,像一塊石頭壓在那裏。第四段心聲來得突兀,卻清晰——“她不能留”。這念頭不是來自眼前人,而是宮城深處,隔著重重宮門與夜色,依舊能刺進她的耳朵裡。
她閉了閉眼。
新君走了,帶走了田畝圖和漕糧冊,也帶走了她遞出的銅牌。他答應了條件,點頭時神情複雜,有信,也有疑。可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已經動手了。明日早朝,都察院會有人站出來,彈劾那位戶科給事中。
隻要第一刀落下,後麵的血就會自己流出來。
她慢慢靠回椅背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袖口。銀針還在,貼著腕骨藏得好好的。這些年,她不再輕易動它,但今晚之後,恐怕不能再等閑視之。
宮裏有人想殺她。
不是陳老夫人那種恨,也不是柳煙煙那種爭,是真正的殺意,來自權力中心的冷刃。她聽得出來。那三個字沒有情緒,隻有決斷,像一道已經寫好的旨意。
她睜開眼,看向桌角。
銅牌不在了,但那塊地方還留著一點淺淺的印子。她沒後悔交出去。信物不是為了讓她被找到,是為了讓需要的人能傳話。可她也沒天真到以為,從此就能安穩坐著等訊息。
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她沒動,也沒應。腳步在門口停住,接著是布料摩擦的聲音,像是有人蹲下身。
紙條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,一張折得方正的白紙,邊角乾淨,顯然是特意裁過的。
江知梨走過去,彎腰撿起。展開隻看了兩行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“東六所偏院,戌時三刻,火盆翻覆。”
“查賬房老徐,左手少半截小指。”
字跡陌生,不是雲孃的,也不是周伯的。但她知道是誰寫的。
新君臨走前,沒拿銅牌。但他記住了樣子。
這是回應,也是試探。他讓人送信,卻不露麵,不署名,連交接都避著耳目。他在防什麼?防她?還是防宮裏那些盯著他一舉一動的人?
她把紙條湊近殘燈,火苗舔上來,邊角捲曲變黑,字跡一點點消失。
東六所偏院是宮女值夜的地方,不起眼,火盆翻了本不是大事。可特意提,說明不是意外。查賬房老徐——一個名字,一根斷指,背後牽的可能是內務庫的虧空。
她在心裏算時間。戌時三刻,距離現在不到半個時辰。訊息這麼快傳回來,說明宮裏有人盯得緊,動作也快。
她轉身開啟櫃子底層,取出一本薄冊,封皮寫著“京畿雜錄”,看起來像隨手記的瑣事。翻開第三頁,有一行小字:“內務庫,每月初七申時出賬,由老徐押送至東所核驗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,片刻後合上冊子。
這不是巧合。火盆翻在戌時三刻,正是核賬結束不久。若燒了賬本,毀了憑證,事後一句“不慎失火”就能搪塞過去。可偏偏有人看見,還特意報給她。
誰看見的?為什麼要報?
她不傻。新君昨晚來,今日就出事,緊接著訊息就送到她手上。這不是巧合,是有人在借她的手做事。
可她也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。
她吹滅最後一絲燈火,屋裏徹底黑下來。然後走到屏風後,換了一身鴉青衣裙,髮髻重新挽過,插上一支素銀簪。出門前,從匣底取出另一枚銅牌,比之前的稍小,邊緣刻著一道細痕。
這是備用的。隻有兩個人知道它的存在。
她把銅牌放進袖中,推門出去。
夜風比剛才冷了些,吹在臉上像細針紮。她沿著抄手遊廊往西走,腳步不快,也不慢,經過角門時聽見守夜婆子打了個哈欠,她沒停,徑直穿過二門,出了府。
外頭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車,車夫戴著鬥笠,沒說話,見她出來便掀開車簾。
她上了車。
車輪滾動起來,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很輕。她靠著車廂,閉眼養神,腦子裏卻在拆解今晚的事。
新君需要她撕開口子,但她更需要看清,這口子後麵藏著什麼人。鹽政、田畝、漕運,哪一樣都不是小事,能聯手壓下新政的,絕不止一個給事中。幕後的人,能在宮裏下令殺她,也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。
車忽然一頓。
她睜開眼。
車夫低聲說:“前麵有人查夜。”
她沒應,隻把手伸進袖中,握住了銀針。
腳步聲靠近,燈籠光從簾縫透進來。有人掀開一角,照了照車內。
“何人出行?”聲音粗啞。
“陳家主母,往慈恩寺上香。”車夫答得平穩,“母親病重,需連夜請願。”
那人看了看她,又照了照車內,沒發現異樣,便放行了。
“宵禁已過,下次走官道。”
“是。”
車繼續前行。
她鬆開銀針,手指滑到袖口暗袋,摸到了一小包藥粉。不是毒,是迷香,遇熱則散,能讓人昏睡片刻。雲娘從外室房裏帶出來的那塊邪物碎片,煉出的東西不多,這一包還是剩下的。
她不知道今晚會不會用上。
馬車最終停在一條窄巷。她下車,車夫沒動,也沒回頭。她知道他會等。
巷子盡頭有扇小門,漆色斑駁。她抬手敲了三下,停一息,再敲兩下。
門開了條縫。
“令牌。”裏麪人說。
她掏出那枚帶細痕的銅牌,遞過去。
門開大了些。
她進去,門在身後關上。
屋子裏點著一盞油燈,燈光昏黃。對麵坐著個男人,穿灰袍,麵容普通,手裏拿著一支筆,正在紙上寫字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。
“你說東六所出事,我來了。”她站著沒坐,“現在告訴我,是誰要燒賬本?”
男人停下筆,抬頭看她。
“不隻是賬本。”他說,“是替罪羊。老徐明早會被報‘畏罪自盡’,屍體裏還會搜出你給陛下的那份田畝圖。”
她眼神一冷。
“圖在我這裏。”
“他們會造一份假的。”男人說,“蓋上你的私印。你上個月遺失的印泥,還記得嗎?就在昨天,出現在內務庫西側牆根的瓦罐裡。”
她沒說話。
那是她故意丟的。可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利用。
“他們想讓你背鍋。”男人說,“新政一亂,陛下震怒,第一個查的就是你。你昨夜見過他,今早就出事,時間太巧。”
她點頭。
“所以我不可能坐等。”她說,“我要知道,老徐現在在哪。”
“還在東六所。”男人說,“被扣在值房,說是協助調查火情。”
“火查得怎麼樣?”
“火盆確實翻了,但火勢不大,賬本隻燒了一角。關鍵的是,有人在灰裡發現了鹽粒。”
她猛地抬頭。
“鹽粒?”
“對。不是廚房用的粗鹽,是精製官鹽,帶編號。這種鹽,隻有鹽政司和禦前供奉才用得起。”
她呼吸一沉。
這是證據。有人想毀賬,卻慌亂中帶進了不該有的東西。鹽粒出現,說明動手的人和鹽政有關,甚至可能是那邊直接派人進的宮。
她看向男人。
“我要見老徐。”
“不行。宮門已閉,你進不去。”
“那就讓他傳出一句話。”她說,“問他最後見到的是誰,穿什麼衣服,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。”
男人搖頭。
“他不會說。他怕死。”
“那就讓他更怕另一個人。”她說,“你去告訴他,昨夜在慈安堂喝的那碗葯,不是安神的。要是今晚沒人給他解藥,明天早上,他就不隻是斷指了。”
男人看著她,沒動。
“你變了。”他說。
“我沒變。”她轉身走向門口,“我隻是不再相信,做好事就能活到最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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