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梨坐在堂中,手指還在敲著桌麵。夜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得燭火一晃。她沒抬頭,隻把手裏那張地契翻了個麵,筆尖在邊緣劃了一道線。
雲娘帶回的訊息已經記在腦裡。老夫人這些年經手的田產,轉手了七處,名目是修廟捐香油,可查到的銀兩數目對不上。她早知道對方不安分,但沒想到膽子這麼大。
正要提筆寫條陳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不是家僕的碎步,也不是婢女的輕響,是靴底踩在青磚上的實音。
她抬眼。
一個穿玄色常服的男人站在門口,身後跟著兩名內侍。他沒戴冠,髮髻束得簡單,麵容清瘦,眉心有道淺痕。
“江主母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“叨擾了。”
江知梨起身,未行大禮,隻微微頷首。“陛下深夜至此,必有要事。”
新君走進來,在她對麵坐下。內侍欲言,被他抬手止住。兩人退到院外,門輕輕合上。
屋裏隻剩他們兩個。
“新政推行半月,三省六部拖而不決。”他直說,“戶部卡糧稅改製,工部壓河防撥款,吏部不肯放考評權。朕已連罷三人,可底下依舊敷衍。”
江知梨沒應,隻倒了杯茶推過去。
“我知道你不問政事。”他端起茶,沒喝,“可你辦過莊田清查,管過千頃賦稅,連先帝都說你‘理賬勝男臣’。”
她終於開口:“那是侯府舊事。我現在是陳家婦。”
“可你現在也是沈家主母。”他看著她,“四個孩子,一個掌軍,一個執商,一個入宮伴讀,一個剛在趙家立住腳。你說,誰還能當你這個主母?”
燭火又晃了一下。
她盯著燈芯,指尖忽然一跳。
心聲羅盤動了。
三個字——
“怕她懂”。
念頭來自新君心裏。
她慢慢收回手,垂下眼。
原來他不是全信她。他是怕她看透,又不得不求她。
“陛下想聽真話?”她問。
“不然我來做什麼。”
“那就別問‘怎麼辦’,先問‘誰在攔’。”她說,“政策改的是利,利動人心。您砍的是他們的根,他們當然反撲。”
“我知道是既得利益者作祟。”他皺眉,“可這些人背後還有人撐腰。朕動一個,冒一片。稍有不慎,朝局就亂。”
“所以您不該先動政策。”她抬眼,“該先動手的人。”
新君一怔。
“您罷的是辦事的,可主謀還在上麵喝茶。”她說,“比如戶部尚書,他兒子去年娶了李閣老的外孫女。工部侍郎,和兵部那位向來穿一條褲子。您打的是孫子,人家爺爺一咳嗽,您就得收手。”
他臉色變了。
“您需要的不是推政策的人。”她停頓一下,“是能撕開口子的人。”
屋外靜得厲害。
新君盯著她,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“你怎麼知道這些?”
“我不是知道。”她說,“我是活過來的。”
他沒追問。
過了片刻,他低聲說:“若讓你替朕想個法子,你會怎麼做?”
她站起身,走到櫃前,取出一本冊子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去年江南漕糧的流水。”她說,“您看第三頁,十月十七那筆,寫著‘補損’,實則是轉運私倉。經手的是戶部司務,但他背後那人,每月初五都會去城西一座小院。”
新君翻開冊子,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這院子是誰的?”
“表麵上是個寡婦租的。”她說,“可每個月都有不同衙門的官轎停在那裏。您猜,他們去見誰?”
他合上冊子,呼吸變重。
“你早就查了?”
“我隻是不想孩子們將來走路都被人挖坑。”她說,“您現在難,是因為您隻想做事。可有些人,隻想保住自己的位子。您不動他們的人,隻改製度,等於拿刀比著空氣砍。”
新君沉默很久。
忽然問:“如果朕答應你,讓你幕後參政,你能幫朕清這一局嗎?”
她笑了下。
“我不參政。我隻護孩子。”
“可新政成,百姓安,天下穩。”他說,“這不也是護?”
“道理我都懂。”她看著他,“可我要是連自己孩子都護不住,還談什麼天下?”
他又是一怔。
江知梨轉身,從櫃底抽出一張圖攤開。
“這是京郊九縣的田畝重核結果。”她說,“去年瞞報兩千三百頃,折糧八萬石。這些糧去了哪?一部分進了私倉,一部分換了銅錢,再換成鹽引。”
“鹽引……”新君眼神一緊。
“您卡著鹽政改革,有人急著反撲。”她說,“所以他們聯手壓您的新政。不是為了公義,是為了保他們的財路。”
他猛地站起來。
“這張圖,你從哪來的?”
“我女兒在趙家燒出的布料殘片,追到了一家染坊。”她說,“那家染坊背後,是工部侍郎的小舅子。再往上,牽出三個鹽商,兩個禦史,還有一個,是您前天剛升了職的戶科給事中。”
新君的手按在桌上,指節泛白。
“你為什麼不早報官?”
“因為我等您來。”她說,“有些事,我查得出,但動不得。除非您點頭。”
他盯著她,眼裏有震驚,也有動搖。
“你想要什麼?”
“我要的東西很簡單。”她看著他,“第一,我孩子行事,無人以權壓人。第二,陳家若有人犯法,按律處置,不因勛貴身份輕判。第三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您若用我所查之據,需以朝廷名義出令,不得留我姓名半字。”
新君緩緩坐下。
“你就這麼不願沾朝堂?”
“我沾過。”她說,“最後滿門死盡。”
他沒再說話。
屋外傳來更鼓,三聲。
他終於開口: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
江知梨點點頭,把圖捲起,遞過去。
“那您現在就可以動手了。”她說,“明天早朝,讓都察院彈劾那位給事中,罪名是勾結鹽商、虛報賬目。證據在這圖裡。隻要他一倒,其他人就會縮頭。”
“可若他們聯手反咬呢?”
“那就讓他們咬。”她說,“咬得越狠,越說明您踩到他們的命脈了。”
新君接過圖,手指摩挲著封皮。
“你不怕惹禍上身?”
“我每天都在惹禍。”她說,“但我活著。”
他看著她,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不像個主母,倒像一把藏在匣中的刀,不出則已,一出必見血。
“日後若有難決之事……”他遲疑了一下,“我能再來找你嗎?”
她沒回答。
隻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,放在桌上。
“持此牌的人,是我身邊可信的。”她說,“有事,讓他帶話。”
新君看著那塊牌子,沒伸手。
“你為何幫我?”
“我不幫你。”她說,“我幫的是這個天下別再重演一遍我的過去。”
他起身,終於拿起牌子,轉身要走。
手剛碰到門閂,她忽然開口。
“陛下。”
他回頭。
“您剛才心裏說‘怕她懂’。”她說,“其實您不用怕。我懂,但我不爭。隻要您做的事,不傷我孩子,我們就能共行一段路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。
然後點頭。
門開了又合。
江知梨坐回椅中,吹滅了蠟燭。
黑暗裏,她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,漸行漸遠。
她抬起手,心口一陣悶。第四段心聲來了——
“她不能留”。
這次念頭很遠,來自宮城方向。
她慢慢握緊拳頭。
窗外風停了,簷下燈籠靜靜掛著,光暈一圈圈散開。
她的手指緩緩鬆開,摸到桌角那瓶藥粉。
瓶身冰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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