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得桌上信紙一角微微顫動。江知梨站在案前,指尖按著那封剛送來的軍報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信是快馬加急送回的,封口火漆已裂,邊角沾了泥灰。她沒讓旁人拆,自己動手取出了裏麵的紙頁。字跡潦草卻有力,是沈懷舟親筆所寫。
“敵軍退三十裡,我軍奪回三營,糧道已通。”
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,才緩緩將紙放下。屋內沒有點燈,隻有窗外透進的一線月光落在地磚上,映出她半身輪廓。
她閉了眼。
心聲羅盤動了。
“娘……贏了。”
“用火攻,燒斷橋。”
“他們不信我能行。”
三段念頭,每一段都短得像刀割。但她聽清了,也明白了。
沈懷舟在戰場上用了奇策——不是正麵強攻,而是斷其退路,以火逼敵。那一戰打得兇險,但他沒慌,也沒亂下令。他等到了最佳時機,然後一擊致命。
她睜開眼,走到櫃前,拉開最底層的抽屜。裏麵放著一個布包,她解開,取出一塊舊布巾。上麵有幾處焦痕,還有一道乾涸的血跡。
這是三年前他第一次出征前,偷偷塞進行囊裡的。那時他還莽撞,總以為打仗靠的是力氣和膽子。她攔不住他去戰場,隻能在他走後,把這塊布收了起來。
現在這塊布還在,人也回來了好訊息。
她把布巾重新包好,放回抽屜,順手摸了摸袖中的銀針。今天不用它,也不會有人知道她剛才心跳有多快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輕而急促。她轉身看向門口。
雲娘推門進來,手裏捧著一隻木匣。“夫人,前線又來訊息了,這次是兵部轉遞的正式捷報。”
江知梨接過匣子,開啟。裏麵是一份蓋了印的公文,寫著沈懷舟因“臨陣排程得宜,破敵有功”,擢升為遊擊將軍,賞銀五百兩,賜甲一副。
她看完,把公文抽出一半,看了看落款時間。
是五日前簽發的。
也就是說,在她昨夜進宮送田畝圖的同時,沈懷舟已經在千裡之外打贏了一場仗。
她忽然笑了下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譏笑,就是單純的笑。
雲娘愣住。她很少見夫人笑,尤其是這種不需要算計、不帶鋒利的笑。
“二少爺真的成了。”雲娘低聲說。
江知梨沒答話,隻是把公文放回匣中,合上蓋子。她的手很穩,一點沒抖。
“去賬房支銀子。”她說,“五百兩全送到他府上去,再備十匹綢緞、二十斤藥材,一併送去軍營。”
雲娘應了聲是,卻沒有立刻走。
“夫人……要不要給二少爺回個信?”
江知梨看著那木匣,片刻後搖頭。“不用。他知道我在看。”
雲娘退下後,屋裏又靜了下來。
她走到桌邊,重新拿起那份軍報,逐字再讀一遍。看到“火攻”二字時,手指頓了一下。
這不是她教他的。她隻教過他如何識地形、辨風向,但從沒說過要用火燒橋。是他自己想出來的,也是他自己決定的。
她記得他小時候,每次做錯事被罰跪,頭都抬得高高的,嘴也不肯認錯。那時候她罵他蠢,說他不知天高地厚。可如今看來,正是這份倔,讓他能在萬軍之中做出別人不敢下的決斷。
她把信摺好,放進袖袋。轉身走向屏風後的床榻,準備歇下。
就在這時,心聲羅盤再次震動。
“她會高興嗎?”
“我不想再讓她失望。”
“這一仗,是我替她打的。”
她腳步停住。
良久,她抬起手,輕輕撫了撫髮髻側的銀簪。簪子冰涼,貼著耳骨的地方有點刺。
她沒回頭,也沒說話,隻是慢慢坐到了床沿。
外麵天還沒亮,遠處傳來一聲雞鳴。她閉上眼,呼吸漸漸平穩。
這一夜她沒睡好。夢裏全是馬蹄聲和喊殺聲,還有一個人揹著旗,在火光中往前沖。她認得那背影,也認得那麵旗上的字——是她親手繡的“沈”字。
第二天清晨,她起身梳洗,換了身鴉青衣裙,髮髻梳得整齊,銀簪插正。雲娘送來早飯,她吃了小半碗粥,兩口鹹菜。
飯後,她讓人備轎,要去祠堂。
雲娘有些意外。“夫人今日要去上香?”
“嗯。”她繫上披帛,“給祖宗報個信。”
轎子抬到祠堂門口,她親自進去,點燃三炷香,插進香爐。然後從袖中取出那份軍報,放在供桌最前方。
“父親,母親。”她低聲說,“舟兒在前線打了勝仗。用的是火攻,燒了敵軍退路,奪回三營,糧道已通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。“他不再是那個隻會蠻沖的傻孩子了。這一仗,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法子,也是他自己帶人打下來的。”
香煙裊裊上升,繞過牌位,纏在樑柱間。
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離開。
回到院中,她剛坐下,雲娘就匆匆進來。“夫人,外頭來了傳令兵,說是兵部派來的,要當麵見您。”
江知梨點頭。“讓他進來。”
片刻後,一名身穿鎧甲的士兵走進院子,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一封信。“奉兵部尚書令,特來通報沈遊擊將軍戰功屬實,朝廷將於三日後舉行慶功宴,請沈家主母代為出席。”
她接過信,開啟看了一遍,確認無誤後點頭。“我知道了。你回去稟報,我會準時到場。”
士兵退下後,她把信放在桌上,沒再看第二眼。
雲娘小心翼翼問:“夫人真要親自去?”
“為什麼不去?”她反問,“他是我兒子,功勞擺在那兒,誰也不能替我說一句‘他值得’。”
雲娘低下頭。“是奴婢多嘴了。”
江知梨站起身,走到廊下。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她眯了下眼。
“你去準備吧。”她說,“我要穿那件深青色的褙子,戴素金鐲,頭髮梳成望月髻。”
雲娘應聲而去。
她站在廊下沒動,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。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,有片葉子飄下來,落在她腳邊。
她低頭看了眼。
這時,心聲羅盤最後一次響起。
“她來了。”
“我終於做到了。”
“娘,你看我。”
她嘴角微動,像是要說什麼。
遠處傳來一聲鑼響,是街上報喜的鼓樂聲。有人在喊:“沈家二郎大勝歸來!朝廷賜爵賞銀啦——”
她轉身朝屋內走去,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。
裙擺掃過門檻時,袖中的銀針輕輕碰了一下腕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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