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梨剛把撕碎的信紙扔進銅盆,指尖還沾著一點灰。她起身走到桌邊,倒了杯涼茶喝下。喉嚨裡有些乾,像是說了太久的話。
心口忽然一沉。
不是痛,也不是悶,就是突然重了一下。
心聲來了。
第一段念頭響起——
“欲獨吞利益”。
她放下茶杯,杯子碰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。這四個字不是衝著沈懷舟去的,也不是陳家那邊的人想的。這是另一個人,在另一個地方,心裏壓不住的貪念炸開了。
她立刻知道是誰。
沈晏清的合夥人王富貴。
他們最近在跑一趟南邊的商隊,運的是藥材和綢緞,走的是水路。這筆生意賬麵上平分,但背後牽扯不少暗線。她早讓沈晏清查過幾筆賬,隻是還沒動手翻底牌。
現在看來,對方等不及了。
她轉身走到櫃前,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名帖,提筆寫下幾個字:“速歸,有變。”
沒有多寫,也沒解釋。這張帖子會由雲娘親手交給城門口守著的信差,一刻鐘內送到沈晏清手上。
寫完後她坐下,等第二段心聲。
屋裏很靜,隻有牆上掛鐘滴答走動。太陽偏了些,光從窗縫移到地麵,劃出一道斜線。
半炷香後,心口又是一震。
第二段念頭浮現——
“他不知細賬”。
她眼神一緊。
王富貴確實在動手腳。他說的“他”隻能是沈晏清。這些天沈晏清雖管著賬目,但有一部分流水被記在副賬上,隻有掌印人才能開啟。王富貴以為自己藏得好,其實沈晏清已經發現了端倪,隻是沒點破。
可對方現在想得居然是“他不知道細節”,說明他已經準備收網,要把整支商隊的貨款截下,再甩鍋給沈晏清說他私吞。
她站起身,在屋裏來回走了幾步。
這事不能拖。商隊還在路上,若是中途被人調包或者延誤,損失的不隻是銀子,還有多年積累的商戶信譽。更麻煩的是,一旦被坐實“賬目不清”,沈晏清以後在商行裡說話就沒人聽。
她正想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雲娘進來,低聲說:“帖子送出去了,信差騎馬走的官道。”
“他什麼時候回?”
“最快也要兩個時辰。”
江知梨點頭。“你去賬房把去年冬到今年春的所有往來單據都搬來,特別是江南十三行那幾筆大的,我要看原件。”
雲娘應聲要走,又被她叫住。
“等等,再去庫房拿我那個烏木匣子,帶鎖的。”
“是。”
屋子裏又安靜下來。
她坐在燈下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三子這條路比二子難走。軍中有律法約束,哪怕有人使絆子也得講個規矩。可商場不同,一句話能抬人上天,也能讓人一夜破產。
第三段心聲遲遲不來。
直到天色徹底暗下,窗外亮起燈籠時,才終於響起——
“上麵有人”。
她猛地抬頭。
這句話像根針紮進耳朵。王富貴背後有人撐腰,所以他纔敢動這種手腳。而這個人,能讓王富貴覺得靠山夠硬,足以壓住沈家三公子。
朝中權臣?
還是……前頭那些人又開始動作了?
她想起周伯前些日子提過一句,戶部有個侍郎最近頻繁接觸各地商戶,打著招商的名頭,實則在拉攏人脈。那人姓趙,與陳家老夫人孃家有點遠親關係。
她盯著燭火,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線索。
如果王富貴真是受人指使,那這一招就不隻是搶錢,而是衝著沈晏清的地位來的。廢他名聲,斷他財路,讓他在家族中失勢,之後再一步步瓦解江知梨佈下的局。
好算計。
但她不會讓他們得逞。
***
兩個時辰後,沈晏清回來了。
他進門時帶著風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底發紅,顯然是趕路太急。他穿著靛藍長衫,袖口沾了點泥,進門第一句就是:“出什麼事了?”
江知梨沒讓他坐,直接把那張名帖推過去。
他看完,眉頭皺緊。“就這幾個字?”
“我聽到三句話。”她說,“第一句,‘欲獨吞利益’;第二句,‘他不知細賬’;第三句,‘上麵有人’。”
沈晏清站著沒動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“你是說,王富貴要動手?”
“他已經動手了。”她看著他,“隻是你以為你還蒙在鼓裏。”
他咬了咬牙。“我不信。這半年我們合作順利,貨也都按時交割,他沒理由翻臉。”
“有理由。”她說,“錢更大,靠山更硬。你現在是他踩上去的台階,不是合作夥伴。”
沈晏清低頭看著地麵,手攥緊又鬆開。
“我可以查賬。”他說,“隻要調出碼頭倉單和押運記錄,就能看出有沒有問題。”
“你已經查過了。”她打斷他,“上個月你發現有三車藥材重量不對,但王富貴說是路上損耗,你沒深究。還有兩批綢緞,買家付款延遲了十天,賬麵卻記成當日到賬。這些事,你都忍了。”
他沒說話。
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。
“你現在不是要不要查的問題。”她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“是你能不能活過這次商隊結算。”
他猛地抬頭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你想,他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動手?”她說,“商隊在外,訊息不通,你說他做假賬沒人知道,他說你私吞貨款也沒人證。等貨到了,錢沒了,你跳進河裏也洗不清。”
沈晏清呼吸重了幾分。
“你是說,他會栽贓我?”
“不是‘會’,是‘已經在做’。”她說,“你今天回來,是因為我讓你回來。如果你沒回來,明天就會有人拿著一份假賬去見商會會長,說你挪用公款,捲走十萬兩銀子。”
他拳頭砸在桌上。“混賬!”
“罵沒用。”她說,“你現在要做三件事。第一,立刻派人去沿路驛站傳話,讓押運的劉管事把所有隨行文書封存,不準任何人接觸。第二,把你手裏掌握的真實賬本抄一份,藏到別處。第三,找一個能作證的人,必須是外人,不偏不倚的那種。”
他喘著氣,點頭。“劉管事可信,我會連夜寫信。賬本我早就備份過,在西郊莊子的地窖裡。至於證人……林掌櫃可以,他是中立商戶,常走這條線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說,“你去做。但現在起,不要再單獨見王富貴。吃飯不見,議事不見,連街上碰到了也當不認識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不知道他會不會在茶裡下點東西。”她說,“讓你病幾天,錯過對賬時間,一切就都由他說了算。”
沈晏清愣住。
他沒想到會到這一步。
“我以為……做生意講究誠信。”他聲音低了下來。
“那是你說的。”她看著他,“可別人隻看利害。你對他有用時,他是兄弟。你擋路時,他就是刀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抬起頭。“娘,你說得對。我太心軟了。”
“心軟沒關係。”她說,“但你要記住,這一次放過他,下次死的就是你。”
他點頭。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她說,“今晚別睡。這件事,必須搶在他前麵做完。”
他轉身要走,手碰到門框時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……真的是上麵有人呢?”
她看著他背影。“那就說明,他們已經開始圍獵你們兄弟了。那你更要活著,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他沒再說話,推門出去。
風從門外灌進來,吹得燭火晃了一下。
江知梨站在原地沒動。
直到聽見院門關閉的聲音,她才慢慢坐下。
雲娘進來添了茶,低聲問:“要繼續聽嗎?”
“不用。”她說,“今天的心聲用完了。”
但她知道,明天還會來。
隻要她的孩子還在往前走,那些人的念頭就不會停。
她伸手摸了摸胸口。
那裏還有一點餘熱。
像火種埋在灰裡,隨時會再燃起來。
外麵傳來狗叫聲,接著是腳步聲遠去。
她拿起筆,翻開賬本第一頁。
在空白處寫下三個字:
防王富。
筆尖頓了一下,又補上兩個小字:
通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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