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梨在書房坐到天亮。
窗外的風停了,簷下的銅鈴不再響。她沒閤眼,手指一直搭在桌沿,指節因長時間用力而泛白。天色微亮時,雲娘推門進來,手裏端著一碗熱粥。
“您一晚沒睡。”她說。
“不急。”江知梨站起身,把外衣整了整,“叫周伯來,再讓守門的幾個都到前院候著。”
雲娘點頭出去。
江知梨走到門口,抬頭看了眼天空。雲層壓得低,看不出日頭位置,但時辰已不早。她邁步往前院走,腳步沉穩。
周伯拄著柺杖等在正廳外,身後站著七八個守衛模樣的人。他們都是侯府老僕,平日負責巡夜、看門,動作慢,話也少。江知梨走近時,他們紛紛低頭行禮。
“今日起,府裡規矩改。”她站在台階上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夜裏不準熄燈,前後門各加兩班人,每班兩人,一個守門,一個巡牆。”
有人抬頭想問,被周伯輕輕攔下。
“廚房每日多備一頓飯,專供夜班。飯後立刻換崗,不準拖延。巡牆的人必須帶鑼,發現異常就敲,不管真假,先響再說。”
“是。”一名守衛應道。
“圍牆四周,凡有樹木靠牆的,一律砍去三尺枝幹。柴房、馬廄這些地方,晚上不準堆雜物。所有通外巷的小門,即刻封死。”
周伯低聲對身邊人說了幾句,那人快步離開去辦。
江知梨又說:“從今天起,我不在廳裡議事,也不見閑雜人。若有事找我,先報給雲娘,她判斷輕重,再決定是否通報。”
眾人點頭。
“還有,”她看向周伯,“你去庫房取十套舊甲冑出來,不必完整,能穿就行。再找幾把斷刀、殘弓,掛在前院牆上。”
周伯皺眉。“掛那些破爛做什麼?”
“讓人看。”她說,“讓外麵的人知道,侯府有備。”
周伯懂了,不再多問。
江知梨轉身進屋,雲娘已在內堂候著。
“二少爺那邊可有迴音?”她問。
“昨夜送信的人回來了。說沈少爺收到話後,立刻去了兵部值房,今早就調了西庫賬目副本,正在覈對。”
“他有沒有提邊關的事?”
“提了。說兵部最近收到黑水城三封急報,內容未公開,但遞報的驛卒都被扣下,沒人放行。”
江知梨眼神一冷。
“告訴送信的人,今晚再去一趟,帶句話給沈懷舟——‘查王主事往來文書,重點看私印記錄’。”
雲娘記下。
“四小姐那邊呢?”
“剛派人回來,說夫家已經同意自首,隻等今日寫完供狀,午後就會遞到刑部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點頭,“讓她別慌,按原計劃走。”
雲娘退出去安排。
江知梨坐下,喝了口茶。茶涼了,她沒讓換。
片刻後,周伯進來,手裏拿著一塊木牌。
“這是前朝守城用的令牌,我在庫房角落找到的。一麵刻‘守’,一麵刻‘變’。當年老侯爺帶兵時用過。”
她接過木牌,翻看了一遍。“留下。今晚開始,巡夜的人必須隨身帶著它。交接時對牌,不對人。”
周伯應聲退下。
江知梨起身走到櫃前,拉開暗格,取出那把短刀。刀還在,刃口沒動。她把刀插進袖中,重新繫好衣帶。
剛出房門,就見一名守衛匆匆跑來。
“夫人!後巷有人撬門!”
她腳步沒停。“叫人去堵,別讓他跑了。我要活的。”
守衛愣住。“可……要是他傷人怎麼辦?”
“我說要活的。”她停下,目光掃過去,“你若抓不住,以後就不用巡夜了。”
那人臉色一變,轉身就跑。
江知梨跟上去,走得不急,但一步沒落。
後巷離西角門不遠,兩名守衛已圍住一個灰衣男子。那人背靠牆,手裏攥著一把小鑿子,手背青筋凸起。見江知梨過來,他張嘴想喊,卻被一人捂住了嘴。
“就是他。”守衛說,“拿鑿子撬門縫,被巡牆的聽見動靜。”
江知梨走近,盯著那人眼睛。
他瞳孔抖了一下。
她忽然開口:“你不是府裡的人。”
男子咬唇不語。
“你是誰派來的?”
依舊不答。
她抬手,示意旁邊人鬆開手。
“說。”她說。
男子喘了口氣,聲音沙啞:“我隻是路過……看見門沒關緊……想借個道……”
“借道?”她冷笑,“侯府的門,是你能碰的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那你現在知道了。”她後退半步,“把他關進柴房。不準給水,不準給飯。也不準打。”
守衛遲疑。“這……”
“我說了,不準打。”她語氣不變,“但繩子可以綁緊點。腿彎反綁,跪著。”
那人臉色變了。
守衛上前拖人。
江知梨轉身就走。
回到前院,她讓人搬來一張長桌,擺在正廳門前。又叫人取筆墨、紙張,還有一本舊冊。
“把府裡所有人的名字都列出來。”她對周伯說,“主子、僕從、廚娘、馬夫,一個都不能少。每人登記三樣東西:住處、當差內容、近三月出入記錄。”
周伯明白她的意思。“防細作。”
“不錯。”她說,“有些人,看著是老人,做的事卻不是人事。”
名單很快開始謄寫。江知梨親自盯著,看到有名字模糊的,立刻追問。
“這個李三,住哪?”
“東廂下房第二間。”
“他昨夜何時回府?”
“說是戌時末,可門房說沒見他登記。”
她把名字圈起來。“單獨記一邊。”
又有守衛來報,說柴房那人熬不住,招了。
“說他是工部王主事家的遠親,被收錢來探路,隻想看看侯府有沒有加強防備。”
江知梨聽完,隻說一句:“繼續關著。”
她回到桌前,翻開那本舊冊,是侯府歷年田產圖。她用筆在京城周邊畫了三個圈。
“這三個莊子,即刻派人接管。每莊留五人守,糧食、水源全部清點,不準外人進出。”
周伯問:“要不要通知莊頭?”
“不必。”她說,“現在誰靠近莊子,誰就有問題。”
她放下筆,抬頭看天。日頭偏西,光線昏黃。
這時,雲娘快步走來。
“兵部那邊有訊息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沈少爺查到了王主事的私印記錄。三個月前,他曾用假印簽發過一批軍械調令,接收方是北境一個廢棄哨站。”
江知梨眼神一凝。
“那個哨站,叫什麼名字?”
“黑石坡。”
她立刻想起地圖上的標記。黑石坡不在主道上,地勢險,易守難攻,十年前就被棄用了。
如今有人調軍械去那裏……
她站起身,走到廊下。
“去馬廄,備馬。”
雲娘一驚。“您要出門?”
“不去遠,就在府外轉一圈。”
“可危險……”
“正因為危險,我才得親眼看看。”
一刻鐘後,她騎馬出了府門,兩名守衛跟隨。她沒走大街,沿著巷子繞到侯府後牆。
牆外是一片荒地,長滿枯草。她勒馬停下,目光掃過牆麵。
磚縫整齊,無攀爬痕跡。但她注意到,牆根下有幾處腳印,方向朝外。
她翻身下馬,蹲下檢視。
腳印新鮮,鞋底紋路清晰,是粗布靴。不止一人。
她站起身,望向遠處。
一條小路通向城西,那裏有座廢棄廟宇,再過去就是官道。
她回頭對守衛說:“今晚起,後牆外加設暗哨。兩人一組,藏在對麵屋簷下。不準點燈,不準出聲。”
“是。”
她翻身上馬,往回走。
剛進府門,就見周伯站在台階上,神情緊張。
“怎麼了?”她問。
“柴房那人……死了。”
她腳步一頓。“怎麼回事?”
“早上還好好的,剛才送飯的人去,發現他倒在地上,口吐白沫,已經沒氣了。”
江知梨快步走向柴房。
那人躺在地上,臉發青,嘴角有殘留物。她蹲下,翻開他眼皮,又聞了聞他口鼻。
“不是中毒。”她說,“是服了葯。一種讓人假死的葯,民間叫‘斷息散’。”
周伯驚住。“假死?”
“他還沒斷氣。”她伸手探他頸側,“脈很弱,但還在跳。準備熱水,灌薑湯,把他救回來。”
守衛立刻動手。
她站起身,看向門外。
有人不想讓這人開口。
那就說明,他說的可能是真的。
她轉身往外走,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今晚,所有人不得擅自離崗。若有傳話,必須持令牌。沒有牌子的,一律當敵處理。”
“是!”周伯應道。
她回到書房,取出地圖鋪在桌上。
黑水城、黑石坡、西庫、王主事……
線索開始連成線。
她拿起筆,在黑石坡位置畫了個圈。
然後寫下四個字:先發製人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雲娘進來,手裏拿著一封信。
“南街李記綢莊的人剛送來的。說您那位老友回了話。”
江知梨接過信,拆開。
第一行字映入眼簾:
“北地驛站記錄,三日前有七批密件送往黑石坡,寄件人署名為兵部巡查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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