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懷舟的信送到時,江知梨正在翻查賬冊。雲娘推門進來,手裏拿著一封密函,封口用的是邊關急報才用的火漆。
她接過信,拆開隻看了幾行,眉頭就壓了下來。
信上說,趙元朗已倒,軍中動蕩暫平。但她沒鬆口氣。她知道,敵人不會隻在一處動手。
她放下信紙,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。
心聲羅盤今日還未響起。她等。
日頭偏西,窗外傳來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。她忽然閉眼,耳邊響起三道極短的念頭,像刀片刮過耳膜:
“商隊被劫。”
“背後有官印。”
“三弟快撐不住。”
她睜眼,呼吸一沉。
是沈晏清的商隊出事了。
她立刻起身,把桌上賬冊合攏,塞進抽屜鎖好。轉身走向內室,從櫃底取出一塊黑布包袱,裏麵是一枚銅製腰牌和一張通行路引。
這是她早年為防意外備下的暗手,能呼叫侯府在外的一支私驛馬隊。
她喚來心腹僕從,低聲吩咐:“去城南老巷,找戴鬥笠的老張,讓他即刻聯絡北線十三站,我要知道沈家商隊最後出現在哪裏。”
僕從領命而去。
她站在窗前,盯著巷口漸漸暗下去的天光。這次劫匪不同尋常。若隻是山賊,不會讓她聽到“官印”二字。
一定有人在朝中掩護他們。
半個時辰後,僕從帶回訊息:商隊七日前從幽州出發,載貨三十車,押運銀兩與絲綢,原定十日內抵達涼州。但五日前,最後一處驛站記錄顯示,隊伍偏離官道,往西進了荒嶺。
那地方沒有村落,也沒有通商記錄。
她問:“可有活口訊息?”
“沒有。但……北線第三站的夥計說,昨夜有人騎快馬經過,馬鞍一側沾著血,跑得極急。”
江知梨眼神一冷。
有人逃出來了,但還沒送到訊息。
她轉身取筆,在紙上寫下幾個地名,圈出其中兩處——荒嶺西側的斷河穀,和北麵的灰石坡。這兩個地方易守難攻,若是劫匪要藏人,必選其一。
她正要再寫,袖口忽然一動。銀針還在。
她頓了一下,把銀針放進另一個袖袋,換了一件不起眼的靛青布裙,外罩短襖,髮髻挽成普通婦人樣式。
“我要出城。”她對僕從說,“不許驚動任何人。若明日未歸,你就把這封信送去沈晏清舊居,交給他的心腹管家。”
她遞出一封信,封口未蓋印。
僕從接過,低頭退下。
夜裏,她獨自上了馬車。車夫是老驛站的人,沉默寡言,隻問了一句:“夫人要去哪?”
“斷河穀。”
車夫手一頓,“那地方沒人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,“但我必須走一趟。”
馬車駛出城門時,守衛例行檢查。她坐在車內,聽見外麵說話。
“車上是誰?”
“走親戚的婦人,回孃家。”
守衛掀開車簾一角,看見她低著頭,手裏捏著一塊帕子,像是哭過。
他沒多問,揮手放行。
車輪滾過石橋,進入野道。越往前,路越窄。兩旁樹林密集,枝葉交錯,遮住月光。
她靠在角落,閉目養神。心聲羅盤不會再響,今日已用盡三次機會。
她隻能靠判斷。
兩個時辰後,馬車停了。前方山路塌陷,無法通行。
“隻能步行。”車夫說,“再走十裡,就是斷河穀。”
她點頭,下車,裹緊衣裳,跟著車夫進山。
夜風冷,吹得衣角翻飛。腳下是碎石與枯草,每一步都發出輕響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遠處出現火光。
她抬手示意停下。
火光來自山穀下方,隱約有人影晃動,還有鐵鏈拖地的聲音。
她伏在坡上,眯眼看下去。
穀底停著幾輛破車,正是沈家商隊的標記。車旁堆著貨物,絲綢散落一地。十幾個漢子圍坐在火堆旁,穿著不像山賊,腰間佩刀製式統一。
其中一人坐在石墩上,披著深色披風,腰間掛著一塊銅牌。
她看不清牌子紋樣,但那身形挺直,舉止有規,絕非流寇。
是兵。
她心頭一沉。
果然是有背景的人。
她正想退,忽然聽見一聲悶哼。
角落一間破棚裡,有人被綁在柱子上,臉上帶傷。火光映出半張臉,她認出來了——是沈晏清的貼身隨從阿四。
她攥緊袖中銀針。
沈晏清不在這裏。要麼已經被帶走,要麼……死了。
她不能貿然行動。
她慢慢往後退,準備繞路去灰石坡查探。剛轉身,腳下踩到一根枯枝。
“哢。”
聲音不大,但在夜裏格外清晰。
火堆旁一名守衛猛地抬頭,望向山坡。
她立刻趴下。
那人站起身,對同伴說了句什麼,提刀朝這邊走來。
她屏住呼吸,手心出汗。
腳步越來越近。
就在那人走到五步遠時,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。
“頭兒!有人闖營!”另一名守衛喊。
持刀人停下,回頭張望。
她抓住機會,迅速後退,拉著車夫躲進一處岩縫。
兩人蜷縮著,不敢出聲。
過了許久,腳步聲才遠去。
她喘了口氣,低聲說:“我們走另一條路。”
車夫點頭。
他們繞過山穀,往灰石坡方向去。這一路更險,坡陡石滑,幾次差點摔倒。
天快亮時,終於看到一座廢棄哨塔。
塔下拴著幾匹馬,其中一匹馬鞍上有熟悉的刺繡——是沈晏清慣用的樣式。
她眼睛一亮。
人可能在這裏。
她示意車夫留在原地,自己摸過去。
靠近塔底,聽見裏麵有說話聲。
“……東西交出來,就不殺你。”
“你們拿不走……賬本在我兄長手裏……”
是沈晏清的聲音。
她心頭一緊。
他還活著。
“你以為你哥能救你?”另一個聲音冷笑,“他現在自身難保。朝廷已經下令查封沈家商號,你那些銀子,轉不到明天。”
“我不信……父親不會允許……”
“你父親?”那人笑得更狠,“他已經不是主事人了。從你母親死那天起,沈家就沒她的位置了。”
江知梨靠在牆邊,手指掐進掌心。
他們在逼沈晏清交出私賬。那是她當年親手建立的暗賬體係,記錄著所有見不得光的交易對手。
誰都知道,拿到這份賬,就能扳倒一批權貴。
她不能再等。
她從袖中抽出銀針,輕輕推開虛掩的門。
塔內昏暗,點著一盞油燈。沈晏清被綁在柱子上,衣衫破損,嘴角有血。兩名男子站在他麵前,一個高瘦,一個矮壯。
高瘦那個正伸手去搜他懷裏。
她抬起手,銀針飛出。
“叮”一聲,針尖打在對方手腕上。那人吃痛縮手,怒吼:“誰?”
她跨步進門,直視二人。
“我。”她說。
兩人愣住。
“你是誰?”
“他是我兒子。”她看著沈晏清,“你們不該碰他。”
沈晏清瞪大眼睛,“母親?你怎麼……”
她沒回頭,“閉嘴。別浪費力氣說話。”
高瘦男子冷笑,“一個女人也敢來送死?”
她不答,右手又摸出一根銀針。
矮壯那個拔刀衝上來。
她側身一閃,針尖刺向他握刀的手腕。那人刀落,捂手後退。
高瘦男子見狀,不再輕敵。他從腰間抽出一塊令牌,舉起來。
“你看清楚,這是兵部勘合令。我們奉命查案,你若阻撓,就是抗旨。”
江知梨盯著那塊牌子,眼神不動。
“勘合令?”她反問,“那你告訴我,兵部左司第三簽房,今春換了幾個文書?”
男人一怔。
她繼續問:“戶部每月初五核銷軍餉,由誰簽字?”
“你……你管這些做什麼?”
“因為你拿的是假令牌。”她說,“真令背麵有硃砂編號,而你的,是畫上去的。”
她上前一步,“而且,兵部辦案,從不用臨時徵調的馬匹。你們這些馬,鞍具磨損一致,是同一支私軍。”
兩人臉色變了。
她不再廢話,手中銀針連閃。
第一針打落矮壯男的腰帶,第二針刺中高瘦男肩井。兩人踉蹌後退。
她趁機割斷沈晏清的繩索。
“能走嗎?”
沈晏清咬牙站起,“能。”
她扶著他往外走。
剛到門口,外麵傳來馬蹄聲。
不止一匹。
她推開門,看見五六名騎兵圍在外圍,手持長矛,盔甲完整。
為首一人身穿暗紅官服,胸前綉著鷹紋。
她眼神一凝。
這種服飾,隻有巡糧禦史的親衛才穿。
但這支隊伍,不該出現在這裏。
“沈夫人。”那人開口,“奉旨查辦走私重案,請交出嫌犯,隨我回京復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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