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梨回到府中時,天已全黑。她剛踏進院門,雲娘便迎上來,手裏捏著一封未封口的信。
這封信是傍晚時從邊關快馬送來的,由沈懷舟親筆所寫,隻說一切安好,勿念。
江知梨接過信紙,指尖在字跡上輕輕劃過。紙麵乾淨,墨色均勻,但落筆比往日重了幾分。她知道,這是他強壓情緒時的習慣。
她沒說話,徑直走入內室,將信放在桌上。袖中手指微動,心聲羅盤悄然運轉。
第一段念頭響起:“二子被排。”
第二段:“舊部不認。”
第三段:“糧草剋扣。”
三句話落下,今日次數已盡。她盯著桌麵,片刻後抬眼看向雲娘。
“去查軍中近三個月的調令記錄,重點看西北大營副將以下的人事變動。”
雲娘點頭,“要不要聯絡周伯?他在兵部有舊識。”
“先不動他。”江知梨打斷,“這事不能露風聲。查清楚誰在背後動手,再定下一步。”
雲娘應下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她,“讓暗線盯住糧道押運官,每一批進出都要記下時間、數量、簽收人。若有異常,立刻回報。”
“是。”
屋內隻剩她一人。她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涼意。遠處傳來更鼓聲,一下一下敲著。
她閉了閉眼。
沈懷舟從小脾氣硬,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。前世他入軍營,靠的是實打實的戰功一步步升上來。可這一世不同,他年紀輕,又無根基,那些老將不會輕易服他。
如今有人借勢打壓,手段還不止一道。
排擠、架空、斷糧……步步緊逼。這不是單純的軍中矛盾,而是早有預謀的圍剿。
她坐回桌前,鋪開一張白紙,開始列人名。
先是從前支援沈家的老將,再是近年調任西北的新人,最後是兵部派去監軍的文官。一個個名字劃過去,她在心裏推演每一條可能的線。
直到三更天,雲娘纔回來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低聲說,“這三個月,西北大營換了七名參將,全是兵部直接下令調派。其中有三人,原是陳老夫人孃家的遠親。”
江知梨眼神一沉。
陳家的手,竟伸得這麼長。
“還有呢?”
“糧道這邊也有問題。上個月送往前線的兩批軍糧,登記數目齊全,但實際到營隻有七成。押運官說是路上遭了匪,可沿途驛站並無報案記錄。”
“匪?”她冷笑一聲,“哪來的匪敢劫朝廷軍糧?”
雲娘搖頭,“目前還查不到背後是誰。”
江知梨站起身,在屋裏來回走了幾步。
她現在能確定兩件事:一是軍中確有人聯手排擠沈懷舟;二是這些人背後有陳家勢力撐腰。但他們為何選在這個時候動手?
新政剛起,朝局未穩。這個時候動軍中人事,分明是要逼她分心。
她忽然停下腳步。
難道……這是調虎離山?
她看向雲娘,“侯府最近可有異動?”
“陳明軒這幾日閉門不出,陳老夫人臥病在床,柳煙煙也沒再鬧騰。”
表麵平靜。
可越是這樣,越不對勁。
她重新坐下,提筆寫下幾個名字:兵部侍郎、監軍禦史、西北統帥……然後用線連起來。
這些人,要麼與陳家有舊,要麼曾在新政上公開反對。如今同時對沈懷舟下手,絕非偶然。
她把紙揉成一團,扔進炭盆。
火苗竄起,照亮她半邊臉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她說,“你馬上修書一封,以我的名義寄去邊關。內容不必多寫,隻說——‘母知險,兒守陣,莫退’。”
雲娘頓了一下,“他若問怎麼辦?”
“就說,我在等證據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隻要他能把人和事都記下來,我就有辦法翻盤。”
“可他現在處境危險,萬一……”
“他必須撐住。”江知梨打斷,“他是我兒子,也是我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。這時候退,前麵所有佈局都會崩。”
雲娘不再多言,低頭退出。
江知梨獨自坐在燈下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銀針。
她知道邊關有多難熬。風沙、寒夜、同僚冷眼、主帥壓製……每一項都能讓人崩潰。可沈懷舟必須挺住。
因為她還沒準備好出手。
第二天清晨,她照例去了祠堂。香爐裡青煙裊裊,她跪在蒲團上,動作規矩。
外人看來,她是來祭祖祈福。隻有她自己知道,她在等。
等心聲羅盤再次啟動。
半個時辰後,第一段念頭浮現:“他快撐不住。”
第二段:“求援信被截。”
第三段:“火藥庫失管。”
三句話落下,她猛地睜眼。
火藥庫?那是軍中重地,一旦出事就是死罪。有人想陷害他?
她站起身,撣了撣裙擺,臉上看不出情緒。
走出祠堂時,陽光刺眼。她抬手擋了一下,對候在一旁的雲娘說:“加派人手,我要知道西北大營每一天的火藥出入記錄,包括誰簽的字,誰領的貨,運去了哪裏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,聯絡林婉柔。”她頓了頓,“讓她想辦法給沈懷舟送點東西,比如家鄉的點心,或者舊衣。不必多貴重,但一定要讓他收到。”
雲娘明白她的意思。這種時候,一點溫情比千言萬語更有用。
“我會安排妥當。”
江知梨點點頭,轉身往回走。
路上遇到幾個僕婦,見了她都低頭行禮。她沒理會,腳步不停。
但她心裏清楚,這場較量才剛開始。
軍中舊勢力不是一天形成的,也不會因為一封信、一道命令就瓦解。她需要更多線索,更精準的打擊。
而沈懷舟那邊,也必須堅持到她出手的那一刻。
三天後,邊關終於來了新訊息。
是一封密信,藏在藥包夾層裡送來。信上隻有短短幾行字:
“兒安。諸將不協,糧少械缺。火藥庫昨夜無人值守,已報監軍。求援信三封皆未達,疑有內鬼。請母慎行,勿輕動。”
江知梨看完,把信紙湊近燭火。
火焰吞沒字跡時,她聽見自己說:“他還在守。”
雲娘站在旁邊,小聲問:“我們該怎麼辦?”
“等。”她說,“等他們露出破綻。”
“可他那邊……”
“他會活下來。”她看著跳動的火光,“因為他知道,我不可能丟下他。”
又過了五日,新的情報送到。
這次是關於一名監軍副使的。此人名叫趙元朗,原是兵部小吏,半年前突然被提拔為西北監軍隨行官員。他到任之後,接連彈劾三名年輕將領,其中兩人被革職查辦,另一人調離前線。
而沈懷舟的補給延誤,正是從他上任後開始的。
更關鍵的是,此人每日申時必去軍營西角的茶棚喝茶,每次獨坐,但從不見人與他交談。
“他在等人。”江知梨說,“一個能給他傳話的人。”
“要不要抓人?”
“不行。”她搖頭,“現在抓,隻會打草驚蛇。我們要盯住那個茶棚,看誰會出現在那裏。”
雲娘記下命令,正要離開,又被她叫住。
“告訴邊關那邊,讓沈懷舟注意火器營的輪值名單。每天換誰,幾點交接,都要記下來。如果有陌生麵孔出現,立刻查背景。”
“是。”
屋內安靜下來。
江知梨走到案前,開啟一隻暗格,取出一塊布巾包著的東西。
是一塊殘鐵片,邊緣不齊,像是從什麼兵器上掰下來的。
她輕輕撫摸著鐵片上的刻痕。
這是雲娘上次夜探柳煙煙房間時找到的,上麵有些奇怪的符號。周伯看過後說,像是一種失傳的軍令符文字。
她一直沒弄懂它的用途。
但現在,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如果這塊鐵片真是軍令符的一部分,那它能調動的,就不隻是幾個人。
也許,是一整支隱藏的隊伍。
她握緊鐵片,指節微微發白。
沈懷舟在前線被人排擠,糧斷信阻,火藥庫失控……這些都不是孤立的事。
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。
而她,必須搶在對方收網之前,找到真正的棋眼。
她站起身,走到門邊拉開門。
陽光照進來,落在她腳前。
“雲娘。”她對著外麵喊,“準備車馬。我要去一趟城外莊子。”
話音落下,她轉身回屋,披上外衫。
手指穿過袖口時,碰到了那根銀針。
她沒拿出來,隻是收緊了袖口。
馬車駛出府門時,街上行人不多。
她掀開車簾一角,看見街角茶肆門口站著個穿灰袍的男人,正低頭看手中的紙條。
那張紙條,和她昨天收到的情報格式一模一樣。
她放下簾子,靠向車廂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她對車夫說。
車輪轉動,碾過石板路。
她的手,始終沒有離開袖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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