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入窄巷,輪子碾過碎石的聲音變得低沉。江知梨掀了下簾角,街麵冷清,幾戶人家閉門不出。
她知道剛才宮門前那場“冤案”是故意演的。
目的就是讓她看見,也讓別人知道她看見了。
車停在一處舊宅前。門匾無字,門環漆色剝落。雲娘已在門口等候,見她下車,隻輕輕點頭,未說話。
堂屋內無人喧嘩。五名官員分坐兩側,衣著樸素,皆未穿官服。有人低頭抿茶,有人盯著桌麵,氣氛緊繃。
江知梨坐下,未開口。袖中手指微動,心聲羅盤開始運轉。
第一段念頭響起:“她真能成事?”
第二段:“若敗,我族必毀。”
第三段:“信她一次。”
三句話落下,今日次數已盡。她抬眼掃過眾人,目光停在最右邊那人臉上。
“你們來了,說明心裏已有選擇。”她說,“我不問誰支援誰反對。我隻問——你們願不願改?”
左側一人放下茶碗,“新政若推不動,百姓隻會更苦。可我們人少,位卑,說了也不算。”
“不算?”她反問,“那為何今早朝會,三位大人沉默不語?為何散朝後,你們私下聯絡彼此?為什麼選在這時候見我?”
幾人神色微變。
她繼續說:“有人怕牽連家族,有人怕丟了官職,還有人擔心自己名聲受損。這些我都懂。但你們也清楚,再不動手,等那些人布好局,連說話的機會都沒了。”
中間一位年長者皺眉,“你說得輕巧。我們沒有兵權,沒有實權,連奏摺都遞不上去。拿什麼鬥?”
“不是要你們去硬拚。”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展開壓在桌上,“這是戶部近三年地方賦稅上繳記錄。表麵看,每年持平。可江南三州去年遭災,收成不到三成,卻上報全額入庫。差額去哪了?”
沒人答話。
“是被層層截留。”她指向其中一人,“你上月查過家鄉賬目,發現縣衙虛報存糧,卻被上司壓下。對不對?”
那人一震,抬頭看她。
“你還想查,但不敢動。因為你上司背後,站著戶部侍郎。而他,正是今日早朝反對新政的人之一。”
堂內靜了下來。
另一人低聲問:“你到底想讓我們做什麼?”
“不是我想讓你們做。”她說,“是你們必須為自己、為百姓做點什麼。我可以幫你們拿到證據,但出麵揭發的人,得是你們自己。”
“若朝廷不認呢?”
“那就逼朝廷認。”她聲音不高,“一個人說話沒人聽,十個人呢?二十個呢?隻要有一份確鑿證據擺在禦前,新君就不會坐視。”
右側一名年輕官員忽然開口:“可一旦失敗,我們全都會被罷官,甚至入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著他,“所以我不強求誰留下。現在走,沒人攔你。明天照常上朝,裝作什麼都不知道,也能平安度日。”
沒人起身。
她收回視線,“那就當你們都選了這條路。接下來,我會安排人送密信到各位府上,內容不同,但目標一致——查貪腐、挖隱田、錄虛報。每一份材料,都要有根有據。”
“你憑什麼保證這些能送到陛下手裏?”
“因為我比你們更瞭解那些人。”她說,“他們以為穩坐高位,其實漏洞早就露出來了。隻要我們動作快,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,把證據擺上去,就能逼他們先亂。”
有人苦笑,“聽上去像賭命。”
“本來就是賭。”她站起身,“但賭注不是你們的命,是這個朝廷還能不能救。如果連你們都不試,那就真的沒希望了。”
堂中沉默良久。
年長者終於開口:“我能提供兩份去年地方謊報災情的文書副本。原檔藏在州府庫房,我託人抄了出來,一直沒敢用。”
“用吧。”她說,“現在就是時候。”
另一人接話:“我認識工部一個小吏,他曾提過修河款被剋扣的事,或許能挖出關聯賬目。”
“去找他。”她點頭,“別直接問,慢慢套話。若有線索,立刻記下,交由專人匯總。”
第三人猶豫片刻,“我……能在戶部檔案房待半個時辰。每月初七,輪我去核對舊檔。”
“夠了。”她說,“半個時辰,拍不下全部,但可以記關鍵名字和數字。我會讓人教你怎麼做。”
眾人陸續開口,提出能接觸的資源、能利用的關係、能冒險的程度。她一一記住,未打斷。
最後隻剩一人未言。坐在最左,始終低頭。
她看向他,“你呢?你什麼也不能做嗎?”
那人緩緩抬頭,“我能進禮部文書庫。那裏存著近三年所有外放官員的考覈評語。有些本該貶黜的,反而升了職。背後……有人保。”
“名單呢?”
“我能抄出來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
“下月初三。那天夜裏值宿,我可以多留一個時辰。”
她點頭,“把名字都記下。不要漏掉任何一個靠關係升遷的。這些人,就是反對新政者的羽翼。”
話音剛落,門外傳來兩聲輕叩。
雲娘進來,站在她身後低語:“西街口有巡防隊經過,往這邊來了。”
幾人臉色一變。
“別慌。”江知梨未動,“他們不會進來。這宅子掛著廢衙牌子,平日無人問津。但為防萬一,你們按原路分批離開。雲娘會帶路。”
她轉向眾人,“今晚之後,不要再私下見麵。有任何訊息,通過指定渠道傳遞。我會設法確認每個人的身份安全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會泄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,“但我敢賭。因為你們今天敢來,就說明已經沒有退路了。”
眾人起身,依次離去。腳步輕,未多言。
堂屋隻剩她與雲娘。
“你覺得他們會堅持下去嗎?”雲娘問。
“有人會退,有人會怕。”她說,“但隻要有兩個不退,就夠了。”
雲娘遞上一件深色披風,“天涼了,該回了。”
她接過披風,未立刻穿上。走到桌邊,拿起那張稅冊紙頁,指尖劃過一行墨字。
突然,她停下動作。
紙上有個指痕,沾了灰,像是被人匆匆翻看過。
她記得剛才沒人碰過這張紙。
“雲娘,”她輕聲說,“剛才最後一個人走時,是不是停了一下?”
雲娘一頓,“是。他說鞋帶鬆了,彎腰繫了一下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,沒再說話。
片刻後,她將紙頁對摺,塞進袖中。
披風搭上肩頭時,外麵傳來遠處打更聲。
梆——梆——梆。
三聲過後,巷口傳來腳步摩擦地麵的聲音。
她轉身麵向門,手滑進袖口,握住了銀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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