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得燭火偏了一下。江知梨的手還按在妝匣上,指節未鬆。
她聽見外院傳來腳步聲,輕而急,是雲娘回來了。
門推開時帶進一股涼氣。雲娘站在門口,喘著氣說:“少夫人,南市那邊又有了動靜。”
江知梨抬眼,“說。”
“那女人今早去了騾馬行,問有沒有空轎子能租。她出價比市價高兩成,說是親戚家姑娘要衝喜。”雲娘頓了頓,“還提了一嘴——‘沈家四姑孃的紅蓋頭可別被風吹歪了’。”
江知梨眼神一沉。
不是巧合。
她站起身,走到牆邊掀開那幅舊畫,手指點在地圖上的爛柯巷。“她們以為我們會從前門走,鑼鼓喧天,百人圍觀。可我們偏偏不走那條路。”
“您真要改道義莊小道?”雲娘聲音壓低,“那地方荒,平日連狗都不去。”
“正因荒,才安全。”江知梨收回手,“人隻會防明處,不會防暗處。她們盯前門,我們就從後門出。她們等吉時,我們就提前走。”
“可萬一……她們也改計劃呢?”
“不會。”江知梨冷笑,“劫婚講的是‘奪運’,必須按他們的規矩來。日子不能錯,時辰不能亂,路線還得挑熱鬧的。他們信這些,所以他們會自己送上門。”
她說完,轉身拉開抽屜,取出一張紙條。上麵寫著幾個名字:劉媽、趙婆子、李裁縫。都是三年內曾與柳煙煙有過接觸的僕婦。
“劉媽雖已被逐出府,但她侄女還在南市賣綉活。”江知梨把紙條遞給雲娘,“你派人去查,最近有沒有人讓她打聽沈家的事。”
雲娘接過紙條,“若查到呢?”
“不抓。”江知梨盯著她,“隻記下見了誰,說了什麼。我要知道這張網到底有多大。”
雲娘點頭退下。
江知梨坐回燈下,開啟賬冊翻到迷香那一頁。指尖劃過“劉媽”二字,忽然停住。
這字跡不對。
她湊近細看,墨色略深,筆鋒更硬。原賬本用的是軟毫,這筆卻是狼毫所寫,明顯是後來添上去的。
有人動過賬冊。
她合上冊子,慢慢靠向椅背。侯府賬房守衛森嚴,能進出的隻有管事和貼身丫鬟。能在冊子上動手腳的,絕非外人。
是內鬼。
她閉眼思索片刻,睜開時已有了決斷。
第二天一早,府中照常忙碌。嫁衣擺在堂中晾曬,喜餅堆滿托盤,迎親花轎也抬到了前院中央。下人們來回奔走,笑聲不斷。
沈棠月在花園露麵一次,穿了新繡的粉裙,身邊圍著一群丫鬟。她笑著接過果子分給大家,模樣天真。
江知梨站在迴廊上看了一眼,沒上前。
這些都是演給外麵看的戲。
真正的準備,早已完成。
午時剛過,暗衛首領悄然歸來。他跪在西跨院偏房,低聲稟報:“少夫人,那女人昨夜見了兩個人。一個穿灰袍,身形瘦長;另一個蒙麵,腰間掛刀。他們在爛柯巷盡頭的老屋碰頭,談了不到一盞茶時間。”
“說了什麼?”
“屬下不敢靠近,隻聽見一句——‘子時三刻,動手換人’。”
江知梨眼神一凜。
子時三刻,正是迎親隊伍出發前半個時辰。
她們想在新娘上轎前動手,用迷香或藥丸迷暈人,再調包帶走。
“另一人是誰?”
“看不清臉,但走路時右腿微僵,像是舊傷。”暗衛道,“屬下認得這種步態——三年前北境戰俘營裡,有批前朝死士就是這麼走的。”
江知梨緩緩點頭。
難怪敢盯上沈家。
這不是普通的殘部,是前朝餘孽的精銳。
“她們有多少人?”
“至少八人。四人在前門候著,準備混進迎親隊伍;另外四個藏在義莊附近,可能是伏兵。”暗衛頓了頓,“還有個孩子,在爛柯巷口擺糖攤。屬下懷疑是探子。”
“孩子?”江知梨皺眉。
“約莫十歲,每日午後坐在巷口賣糖葫蘆。昨兒開始,他總盯著府門方向數人頭。”暗衛低聲道,“今天早上,他還往南市跑了兩趟。”
江知梨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他穿什麼衣服?”
“青布短衫,袖口磨破了。”
“左袖還是右袖?”
“左袖。”
她眼神變了。
左袖磨破,說明常用左手拿東西。可那孩子是右手遞糖的。
他是裝的。
“盯住他。”江知梨說,“不要驚動,也不要靠近。我要知道他把訊息傳給了誰。”
暗衛領命離去。
江知梨回到房中,取出那塊疊好的嫁衣襯裏。她將它重新展開,對著光看了一會兒,然後從針線匣裡抽出一根銀針,在布角紮了一個小孔。
很小,幾乎看不見。
但她知道,這個孔的位置,正好對應肩胛骨下方。
若是有人想揹著新娘逃跑,負重時最先受力的就是那裏。布料一旦撕裂,就會從這個孔開始蔓延。
她在等她們動手。
傍晚時分,周伯拄著柺杖來了。
他進門就問:“路線改了嗎?”
“改了。”江知梨點頭,“後門出,繞北牆,經義莊小道入城。提前兩個時辰出發。”
“她們會察覺嗎?”
“會。”江知梨看著他,“所以我讓前院照常擺花轎,放鑼鼓。我還讓管事對外說,是算命先生說吉時變動。”
周伯點點頭,“她們信命,自然會信。”
“但我擔心的不是她們信不信。”江知梨聲音低下去,“是她們背後的人。”
老人一怔。
“你說那批死士三年前就在北境?”她問。
“沒錯。”
“可北境距此千裡,他們怎麼這麼快得到訊息?誰通知的?”
周伯沒說話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“劉媽隻是個小人物。”江知梨站起身,“她不可能調動前朝死士。能讓這些人出動的,隻能是他們的頭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主使一直就在城裏?”
“不止在城裏。”江知梨盯著他,“就在我們身邊。”
屋內一時安靜。
窗外天色漸暗,遠處傳來更鼓聲。
三更了。
江知梨忽然問:“侯府老賬本,除了你,還有誰知道存放位置?”
“管事、庫房司鑰、前任管家。”周伯道,“現任管家是你信得過的人。”
“可前任管家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他現在在哪?”
“半年前病死了。”周伯搖頭,“葬在城西義莊旁。”
江知梨眼神一閃。
義莊旁。
她猛地想起什麼。
“前任管家姓什麼?”
“姓趙。”
她腦中電光火石。
趙婆子,劉媽的乾姐姐,三個月前藉口回鄉養老,搬去了城南。而她的新居,就在爛柯巷對麵。
她不是回鄉。
她是去接頭。
江知梨當即寫下一道令,交給守夜的護衛:“去把府中所有舊賬本封存,任何人不得翻閱。若有違者,當場拿下。”
護衛領命而去。
她轉身走到妝匣前,開啟底層,將那封未拆的信取了出來。
信封上沒有字。
她沒拆,也不打算拆。
這是留給幕後之人的誘餌。
她重新鎖好匣子,站起身。
這一夜,她沒有睡。
子時剛過,雲娘匆匆趕來。
“少夫人,南市有動靜了!”
“說。”
“那孩子今夜沒回家。他在爛柯巷口守到二更,然後突然跑向城東。暗衛跟著他,看見他鑽進一間廢棄廟宇。裏麵有人接應,穿黑袍,戴麵具。”
江知梨緩緩起身。
終於出來了。
“通知所有暗衛,按計劃行動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前門假隊伍準時出發,鑼鼓齊鳴,花轎抬走。真隊伍一個時辰前已經出發,走義莊小道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抓人?”
“不。”江知梨看著窗外,“讓他們進廟。”
“可那是圈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嘴角微揚,“所以我纔要他們進去。”
四更天,廢棄廟宇內。
黑袍人站在神像前,低聲問:“人帶來了嗎?”
孩子跪在地上,“還沒。但他們走了義莊道。”
黑袍人冷笑:“果然狡猾。可他們忘了,義莊道隻有一條橋。”
旁邊蒙麪人開口:“要不要現在動手截殺?”
“不急。”黑袍人緩緩摘下麵具,“等他們上橋再說。我要讓他們死在水裏,屍首都找不到。”
話音未落,門外忽有響動。
一人衝進來,聲音發抖:“大人!不好了!花轎進了前門街!”
“什麼?”黑袍人猛地回頭,“你說什麼?”
“沈家真的從前門走了!鑼鼓響了半條街!花轎已經過了石橋!”
黑袍人臉色驟變。
“不可能!我明明聽說改道了!”
“可街上全是人!都說吉時變了!”
黑袍人怒吼:“中計了!”
他轉身欲走,卻發現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五個人。
黑衣,蒙麵,手持短刃。
是他自己的人。
“你們……”他瞪大眼。
為首的黑衣人摘下麵具,露出一張年輕的臉。
“父親臨死前,讓我一定要查清誰動了他的賬本。”沈晏清看著他,“原來是你,趙叔。”
黑袍人踉蹌後退,“你……你怎麼會……”
“你以為燒了賬本能瞞住一切?”沈晏清一步步逼近,“可你忘了,我娘早就讓人抄了一份。”
廟外,火把亮起。
一圈圈圍上來。
江知梨站在高處,看著廟門被推開。
她抬起手,輕輕握住了袖中的銀針。
廟內,趙叔突然撲向角落的神像,用力一扳。
地麵震動。
一塊石板翻轉,露出下方黑洞。
他大笑:“你們誰都別想活著——”
江知梨抬手,銀針脫袖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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