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泛起魚肚白侯府前院。
紅綢從大門一路鋪到正廳,燈籠掛滿廊簷,銅盆裡燒著艾草,說是能驅邪避災。下人們來回走動,端盤子的、搬桌椅的、整理喜服的,誰也不敢停。
沈棠月坐在妝枱前,髮髻已梳好,隻等蓋頭戴上。
她沒說話,手指輕輕撫過嫁衣上的綉紋。金線勾的並蒂蓮,一圈一圈往外散開,像是要把人裹進一場夢裏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輕快又急。
“四姑娘,時辰到了。”丫鬟掀簾進來,“姑爺已在前廳候著,老爺說可以開始了。”
沈棠月點頭,站起身。有人上前為她蓋上紅蓋頭,眼前頓時一片暗紅。
她被人扶著走出房門,踏上青石路。腳下一寸不敢錯,每一步都有人低聲提醒:“慢些”“左轉”“跨門檻”。
終於到了正廳。
鼓樂齊鳴,賓客起身相迎。她被引到主位旁站定,聽見司儀高聲唱禮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她彎腰下去,再起身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她又拜了一次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對麵那人也跟著動作。她聽見他呼吸略重,知道他也緊張。
禮成那一刻,周圍響起掌聲和笑聲。有人喊“早生貴子”,有人遞上賀禮,還有孩子擠在人群裡伸手要糖。
她笑了。
不是裝的,是真從心裏漫出來的笑。
寒門才子揭了她的蓋頭。
兩人對視一眼,他先低頭避開,耳根發紅。她反倒落落大方,端起茶碗遞過去:“爹孃在上,請喝茶。”
他連忙接過,一口喝盡。
底下鬨堂大笑。
宴席擺在後園花廳,八仙桌擺了二十多張。菜一道道端上來,雞鴨魚肉齊全,連西域來的葡萄都擺上了盤。
賓客們吃得熱鬧,話也多。
“這門親事結得好啊,郎才女貌,家世也配。”
“可不是,沈家四姑娘從小懂事,如今嫁得如意郎君,真是福氣。”
“聽說那書生考中了舉人,明年還要下場搏個進士呢。”
“有本事的人不張揚,我看他穩重可靠,比那些浮浪子弟強百倍。”
這些話傳到沈棠月耳朵裡,她隻是抿嘴一笑,沒接腔。
她知道這些人為什麼誇。
不是因為她多出眾,而是因為這場婚禮本不該這麼順。
三天前還有人說她會被劫走,街頭巷尾都在傳外室殘部要動手。可昨夜風平浪靜,連個影子都沒見著。
她不懂其中關竅,但她信一個人。
母親。
那個明明比她還小幾歲,卻總像撐住天一樣的女人。
她抬眼往主座方向看去。
江知梨坐在那裏,一身月白襦裙,鴉青比甲,神色平靜。有人來敬酒,她就舉杯淺嘗,不多言也不推拒。
可沈棠月知道,她一直在看著全場。
像一隻不動聲色的鷹,守著自己的巢。
宴至半酣,幾個年幼的孩子跑進園子放紙鳶。一隻紅色的蝴蝶飛得最高,越過屋脊,直往天上竄。
沈棠月忽然想起小時候。
她蹲在院子裏撿花瓣,想串成手鏈送給娘親。結果被趙軒撞見,一把搶走扔進水溝,還笑著說:“醜東西,你也配送人?”
那時沒人替她出頭。
如今不一樣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桌前拿起一塊未動的桂花糕,輕輕放進袖袋裏。
旁邊丫鬟問:“姑娘這是做什麼?”
“留著。”她說,“回頭給娘吃。”
丫鬟笑了,沒再說什麼。
日頭漸漸偏西,賓客陸續告辭。
臨走時人人都說一句吉祥話,有人拉著沈棠月的手說:“往後日子長著呢,好好過。”
她一一應下。
寒門才子站在門口送客,態度恭敬,不卑不亢。有人試探問他婚後打算,他答得乾脆:“先溫書備考,若得官身,必不負妻家厚望。”
這話傳回內院,江知梨聽了,隻淡淡說了句:“還算明白事理。”
夜風吹起帷帳一角,燈火微微晃動。
沈棠月回到新房,坐在床沿等他。
門開了,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他走進來,臉上仍有幾分拘謹。屋裏安靜,隻有燭芯爆了個小響。
他開口:“我……我去給你倒杯茶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攔住他,“坐吧。”
他坐下,離她有兩尺遠。
“你怕我?”她問。
“不是。”他搖頭,“是……太高興了,反而不知道說什麼。”
她笑了下:“我娘說過,真心待人,不必說得天花亂墜。隻要做事不欺心,就夠了。”
他抬頭看她,眼神亮了些。
“你放心。”他說,“我會護著你。”
她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外頭傳來更鼓聲,三更了。
遠處傳來一陣喧鬧,像是哪家在鬧洞房。笑聲遠遠飄來,夾雜著勸酒聲。
屋內依舊安靜。
她忽然說:“明天我想回趟孃家。”
“好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我陪你去。”
她看著他,認真道:“不是做客。我是想告訴我娘,我過得很好。”
他沉默片刻,用力點頭:“一起去。”
燭火跳了一下,映在窗紙上,兩個身影靠得近了些。
第二天清晨,陽光灑進庭院。
廚房早早升了火,灶上燉著紅棗粥,香氣飄滿院子。
雲娘抱著一疊新被褥走過迴廊,看見周伯正在掃地。
“昨夜平安無事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老人點頭,“廟裏的人都帶回來了,一個沒跑掉。”
“少夫人怎麼說?”
“沒說。”周伯停下掃帚,“她隻讓人把賬冊原樣封存,還讓廚房今早多加兩個葷菜。”
雲娘笑了笑:“她是鬆口了。”
“不是鬆口。”周伯繼續掃地,“是該辦的事辦完了,剩下的,讓她喘口氣。”
前院傳來馬蹄聲。
一輛青帷小車停在門口,車簾掀開,走出一對年輕夫婦。
正是沈棠月和寒門才子。
她下了車,抬頭看了眼門匾上的“沈府”二字,深吸一口氣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他跟在她身後,手裏提著禮盒。
門房認出她,驚喜道:“四姑娘來了!快進去,少夫人今早還在唸叨您呢!”
她邁步進門,裙擺拂過門檻。
穿過影壁,走過抄手遊廊,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江知梨正在堂中喝茶,聽見腳步聲抬眼看過來。
母女倆目光相接。
沈棠月走上前,跪坐在她麵前。
“娘。”她輕聲叫。
江知梨沒說話,伸手摸了摸她的發。
那隻手很穩,指尖微涼。
然後她開口:“瘦了。”
沈棠月鼻子一酸,差點落下淚來。
“沒有。”她搖頭,“是我穿得太整齊了。”
江知梨收回手,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輕人:“站著做什麼?坐下。”
他趕緊應聲,在側位坐下。
“你們今天回來,是有事?”她問。
沈棠月點頭:“我想告訴娘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過得很好。”她看著她的眼睛,“他對我好,我也信他。我不怕以後的日子,因為我有家,也有你。”
江知梨靜靜聽著。
屋裏安靜了很久。
最後她隻說了一句:“那你記住今天說的話。”
沈棠月用力點頭。
陽光照進堂屋,落在三人身上。
江知梨端起茶碗,吹了口氣,喝了半口。
她放下碗時,發現邊緣有一道細小裂痕。
昨天還好好的。
她沒聲張,也沒換。
隻是把它留在桌上,任陽光斜照進來,映出一條筆直的光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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