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晏清回到侯府時,天還沒亮透。他沒去前廳,也沒進正房,徑直拐進了西跨院的書房。桌上攤著幾份賬冊,邊角捲起,墨跡有些暈開,顯然是反覆翻看過。他坐下來,手指按在眉心,閉了閉眼。
昨日派出去的夥計剛回來,帶回的訊息一樣——南市三條街上的鋪子,全被對手包下了。對方把價格壓到原先的一半,連帶著他們剛推的新貨也賣不動。庫房裏堆著三百多匹綢緞,還有上百箱瓷器,一動沒動。
他睜開眼,翻開最新的流水賬。紅字越來越多,幾乎蓋過了黑字。這是他第一次做這麼大的生意,本想著藉著侯府的勢,再靠自己這幾年攢下的路子開啟局麵,可這才三個月,就被人逼到了牆角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,雲娘端著茶進來。她把茶放在桌上,沒說話,隻看了他一眼。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。這幾天他吃睡都在書房,臉瘦了一圈,眼底發青。
“主子,您得歇一歇。”她說。
“歇不了。”他放下筆,“今天城東的兩家鋪子報損,說是夜裏遭了賊,貨被潑了油,燒了大半。”
“真這麼巧?”
“哪有這麼多巧事。”他冷笑一聲,“是衝著我來的。”
雲娘低頭。“要不要告訴夫人?她見得多,興許有法子。”
“不能告訴她。”他搖頭,“四妹剛穩住胎氣,她現在滿心都是照顧小輩的事。這點麻煩,我自己能扛。”
雲娘沒再勸,默默退了出去。
沈晏清重新看向賬冊。他一條條看下去,手指在紙上劃過。突然,他在一處數字上停住。那是三日前從北地運來的一批藥材,記錄寫著“已售”,但金額卻對不上。他皺眉,又翻出另一本賬,核對後發現,這批貨根本沒走賬房,是直接由外掌櫃簽收的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的地圖前。那是他親手畫的商路圖,紅線標的是自家路線,藍線是同行常用道,黑點則是各個碼頭和集鎮。他的目光落在中部幾個城鎮上,那裏原本是他打算下一步拓展的地方,但現在,對方已經搶先一步設了倉,還雇了本地牙行的人當管事。
這不是普通的競爭。對方清楚他的每一步計劃。
他轉身拉開抽屜,取出一封未拆的信。這是三天前收到的,送信人是個陌生人,隻說是一位老友託付。他一直沒拆,怕是無關緊要的東西耽誤時間。現在,他撕開封口,抽出信紙。
上麵隻有兩行字:
“慎查身邊三人。北地貨非你所訂。”
他盯著那句話,呼吸慢了下來。
北地貨不是他訂的?可入庫單上有他的私印。他記得那天晚上喝多了酒,外掌櫃說有急貨要簽,他迷迷糊糊蓋了印。當時屋裏點著燈,外掌櫃站在側邊,他沒看清檔案內容。
他把信紙捏緊,指節發白。
原來從那時候起,就已經被人動手腳了。
他快步走出書房,穿過迴廊,直奔庫房。天已經亮了,院子裏有僕人在掃地,見到他都停下腳步行禮。他沒理會,推開庫房門進去。
一股混雜著樟腦和濕木的味道撲麵而來。他徑直走向最裏麵那一排貨架,那裏堆著那批藥材。他伸手搬下一箱,開啟封條,掀開草紙。藥材顏色偏暗,質地鬆散,不像是北地常見的品相。他又聞了聞,有一股淡淡的苦味,不像葯香。
這不是好貨。
他立刻叫來賬房先生。那人戰戰兢兢地跟著進來,看見他手裏的藥材,臉色變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外掌櫃親自驗收入庫的,小的隻負責記賬……”
“他人在哪?”
“今早說身子不適,請假回家了。”
沈晏清沒說話,轉身往外走。他一路走到外院的執事房,問守門的小廝:“王執事今日可來過?”
“沒見著。”
“他住哪?”
小廝說了地址。他當即命人備馬。
半個時辰後,他站在城南一條窄巷外。那是一處小院,牆皮剝落,門口掛著舊布簾。他敲了門,沒人應。他推了一下,門沒鎖。
屋子裏空蕩蕩的,傢具都沒了,地上散著幾張碎紙。他蹲下身,撿起一片,上麵有半個印章痕跡。他認得,是那個外掌櫃慣用的私印。
人跑了。
他站在屋子中央,拳頭慢慢攥緊。
這不是簡單的低價搶市,是有人從內部下手,一步步斷他的財路。先是誤導進貨,再是泄露路線,接著用低價擾亂市場,最後讓他資金斷裂,被迫退出。
他回府後立刻召集所有掌櫃。七個人到場,他坐在主位,一句話不說,隻是把那箱藥材放在桌上。
“誰經手的?”他問。
沒人說話。
“我說一遍。”他聲音不高,“從今天起,所有入庫出庫,必須雙人查驗,賬目當日清算,不得拖延。任何一筆貨,沒有我的親筆簽字,不準入倉。”
眾人低頭應是。
“還有。”他看向其中一個年輕些的掌櫃,“你昨夜去了南市,對吧?”
那人一愣。“小的……隻是路過。”
“你站在對手的鋪子門口,站了半炷香時間。”沈晏清盯著他,“你說你在等朋友,可你朋友沒來。你一直在看他們的價牌。”
那人臉色發白。
“我沒證據說你通敵。”沈晏清站起身,“但我現在撤你東線三鋪的差事。調去庫房點貨,一個月內不準接觸銀錢。”
那人跪了下來,磕頭求饒。他沒理,揮手讓其他人退下。
書房隻剩他一人。他坐在燈下,重新翻看所有賬目。一筆一筆核對,直到深夜。窗外傳來打更聲,他揉了揉眼睛,忽然在一頁角落看到一個名字——李三河。
這個名字出現在兩個月前的一份運輸單上,是臨時雇的車夫。但他記得,這個人後來接連經手了五批貨,每次都恰好避開官道盤查,順利送達。
他翻出之前的記錄,發現每一次異常低價出現前,都有這個人的蹤跡。
他把名字抄下來,塞進袖中。
第二天一早,他換了身粗布衣裳,帶上鬥笠出了門。他沒帶隨從,獨自進城,在幾家茶館轉了一圈。終於在一家靠近碼頭的鋪子裏,聽見有人提起“李三河”。
“那人昨晚還在賭坊,輸了不少,聽說急著找活乾。”
“他不是給陳家做事嗎?”
“早不做了。現在誰給錢多跟誰走。”
沈晏清坐在角落,聽著,沒出聲。
他出了茶館,直奔賭坊。守門的不讓進,他扔下一枚銀錁子,對方纔放行。他走進去,在煙霧繚繞的大廳裡掃視一圈,很快在角落看到一個瘦高男人,正趴在桌上喝酒。
他走過去,坐下。
“李三河?”
那人抬頭,眼神渾濁。
“你是誰?”
“想雇你運貨。”他拿出一錠銀子,放在桌上,“五百裡路,三天來回,這是定金。”
那人盯著銀子,喉結動了動。
“什麼貨?”
“一批綢緞。”他說,“從南市出發,走官道,明早啟程。”
那人笑了。“南市?那邊現在沒人做這生意。”
“所以我給雙倍價錢。”
那人眯眼看他。“你不怕賠?”
“我怕的不是賠錢。”他直視對方,“我怕的是,有人把我走過的路,全都記下來,然後等著我送貨上門的時候,一把火燒光。”
那人笑容僵住。
沈晏清緩緩站起身。“你要是接這活,今晚就去城西老槐樹下等。我不問你過去做過什麼,但這一次,你要是敢動歪心思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去。
“我就讓你在這城裏,再也接不到一單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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