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月醒來時,天光已經照進窗欞。她側身躺著,手不自覺地覆在小腹上。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,今早又噁心了一陣,雲娘端來的米湯隻喝了幾口就放下了。
她坐起身,扶著床沿緩了會兒,才慢慢下地。腳剛踩上地麵,一陣暈意襲來,她抬手撐住桌角穩住身子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緊接著是雲孃的聲音:“姑娘起了?”
“嗯。”她應了一聲,嗓音還有些啞。
門被推開,雲娘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糖水進來。“大夫說您這陣子容易頭暈,得慢慢調養。”
沈棠月接過碗,小口抿著。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裏總算舒服了些。
“母親知道了嗎?”她問。
“昨夜我就讓人送信過去了。”雲娘答,“今早應該就到。”
話音未落,院外傳來馬蹄聲,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踏過青石路。不多時,江知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
她沒穿平日那件鴉青比甲,換了一身素凈的藕荷色長裙,髮髻也梳得整齊。進門後第一眼就落在沈棠月臉上。
“怎麼樣?”
“還好。”沈棠月笑了笑,“就是早上有點反胃。”
江知梨走近,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又握住她的手腕試脈象。眉頭微皺,隨即鬆開。
“不是病,是胎氣不穩。”她說,“我已經讓周伯去請城西那位老郎中,他專看婦人胎產,三十年沒出過差錯。”
沈棠月點頭,“我都聽您的。”
“你什麼都不用做。”江知梨坐下,“飯有人做,衣有人洗,連走路都有人扶。你現在隻有一件事——把孩子平安生下來。”
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落進人心。
雲娘在一旁插話:“廚房那邊已經開始準備安胎藥膳,都是溫補不燥的食材。”
“葯膳要分時辰。”江知梨道,“辰時一碗蓮子羹,午時一盅烏雞湯,申時再喝半碗山藥粥。不能多也不能少。”
“記下了。”雲娘應道。
沈棠月看著她們安排,心裏暖著,又有些不安。“我是不是太麻煩了?”
“你說什麼傻話。”江知梨轉頭盯著她,“你是我女兒,懷的是沈家的血脈。誰敢說你麻煩,我就讓他閉嘴。”
正說著,外麵有人通報:“顧公子來了。”
話音剛落,寒門才子便跨步進來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,手裏提著個竹籃,額頭上還帶著汗。
“我聽說……”他聲音有些抖,“你有喜了?”
沈棠月站起來,點點頭。
他愣了一下,臉上的神情從緊張變成歡喜,又從歡喜變成不知所措。最後他走到她麵前,雙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當爹了?”
“嗯。”她笑了,“你要當爹了。”
他眼眶一下子紅了,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,隻是緊緊攥著她的手。
江知梨站在一旁看著,片刻後開口:“你既然來了,我有幾句話要說。”
他連忙鬆開手,轉向江知梨,“您說。”
“她是頭一胎,不懂事。”江知梨盯著他,“你是男子,得多擔待。她愛吃酸你就去買,想走動你就陪著,夜裏睡不好你要守著。我不在家的時候,你就是她在身邊最親的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他用力點頭,“我會護好她和孩子。”
“光說沒用。”江知梨站起身,“我要看你怎麼做。”
他低頭,“我願意做任何事。”
江知梨看了他一會兒,終於點頭。“好。從今天起,你每日卯時來一趟,看看她吃了沒有,有沒有不舒服。酉時再來一次,陪她散步半個時辰。中間若有事,立刻報我。”
“是。”他應下。
老郎中是中午到的。一把脈,臉上就露出笑意。
“脈象滑利,胎息穩固。”他說,“這是個健康的胎,母體雖弱,但調理得當,不出三個月就能穩住。”
“多久能聽心跳?”江知梨問。
“再等二十日。”老郎中答,“到時候用聽筒貼在腹部,就能聽見。”
“飲食呢?”
“忌辛辣、油膩、寒涼。”老郎中列出一串清單,“多吃小米、紅棗、黑芝麻。每日一杯羊乳,不可斷。”
江知梨聽完,一一記下。回頭對雲娘說:“照他說的辦。”
當天下午,院子裏換了新規矩。門檻加了矮階,防止絆倒;屋內鋪了厚毯,走路無聲;窗戶換了軟簾,風吹不響。
沈棠月想看書,江知梨不讓。“眼睛累會影響胎氣。”她說,“你想聽故事,我念給你。”
晚上吃飯,桌上多了三道新菜:清燉鯽魚湯、蒸山藥泥、炒嫩菠菜。每樣都是老郎中推薦的。
她夾了一筷子菠菜,覺得味道淡,正想說話,江知梨已經開口:“別嫌清淡。你現在吃的不是飯,是孩子的命。”
她低頭,“我知道了。”
夜裏她睡不著,靠在床頭數呼吸。窗外月光照進來,映在床前的小案上。那裏擺著一個銅製聽胎器,是老郎中留下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,冰涼的金屬貼在掌心。
第二天一早,寒門才子準時出現。這次他帶了一包話梅,說是聽說孕婦愛吃酸。
“我跑了三條街才買到。”他喘著氣,“這家是老字號,果肉厚。”
沈棠月嘗了一顆,酸得眯起眼,卻又捨不得吐。
“慢點吃。”他說,“不夠我再去買。”
“夠了。”她笑,“你不用天天跑。”
“我想來。”他坐在床邊,“我總怕自己做得不夠。”
“你已經很好了。”
兩人說話時,江知梨站在門外聽了片刻,沒進去,轉身走了。
第三天開始,沈棠月不再出門。每日上午曬半個時辰太陽,下午聽江知梨講些舊事,晚上由寒門才子陪著在院中走圈。
有一次她走得累了,靠在他肩上歇了會兒。他沒動,隻是輕輕扶著她的腰。
江知梨看見了,什麼也沒說,隻讓人在廊下加了把椅子。
到了第七日,廚房送來一份新食單。江知梨看過後劃掉兩道菜,換成核桃糊和糯米糕。
“糯米難消化。”雲娘小聲提醒。
“她小時候愛吃。”江知梨說,“偶爾一次,沒事。”
那天傍晚,沈棠月吃下半塊糯米糕,忽然想起什麼。
“娘,我小時候生病,您也是這樣守著我嗎?”
江知梨正在給她整理被角,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五歲那年發高燒,三天沒退。”她說,“我抱著你在院子裏走,一圈又一圈,直到你出汗為止。”
“我不記得了。”
“你當然不記得。”江知梨低聲說,“那時候你還小,隻知道哭。”
“現在我也讓您操心。”
“你是我的女兒。”江知梨看著她,“我活著一天,就要管你一天。”
第十天清晨,老郎中再次登門。把完脈後笑著說:“胎位正,發育也好。照這個勢頭,明年開春就能聽見心跳了。”
江知梨鬆了口氣。
當天中午,寒門才子帶來一幅畫。是他親手畫的,紙上是個小小的搖籃,旁邊站著兩個人影,一大一小。
“我想好了名字。”他指著畫說,“要是男孩,叫沈硯;女孩,叫沈書。”
沈棠月看著那幅畫,眼眶熱了。
江知梨站在窗前,陽光落在她臉上。她沒說話,隻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沈棠月的身體漸漸適應。晨間的噁心少了,胃口也好了起來。每天能看到母親和寒門才子守在身邊,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殼護住了。
某個午後,她靠在廊下打盹,夢見自己抱著一個嬰兒,小小的臉埋在繈褓裡。
醒來時,江知梨正坐在旁邊縫一件小衣裳。
“夢到什麼了?”她問。
“夢到孩子。”沈棠月說,“他好像在笑。”
江知梨的手頓了頓,針線穿過布麵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“那就一定會笑。”她說。
窗外風起,吹動簷下銅鈴。一聲輕響,驚飛了枝頭一隻鳥。
沈棠月伸手摸了摸肚子,低聲說:“你能聽見嗎?我們都在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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