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晏清放下手中的賬本,揉了揉眉心。窗外傳來一陣笑聲,他抬頭看了眼天色,太陽剛偏西,風從窗縫裏鑽進來,帶著點暖意。
他站起身,走到外間。雲娘正在收拾茶具,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眼。
“少爺要出門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雲娘沒多問。這些日子他常往外跑,回來時臉上總比之前鬆快些。
沈晏清穿過巷子,拐上街市。他在一家藥鋪前停下,買了包安神的草藥,又去布莊挑了匹淺青色的料子。店家問他做衣裳還是送人,他隻說用得著。
半炷香後,他在城門口見到了她。
她穿著粗布短打,腰間別著一把小刀,頭髮隨意挽了個髻,插著一根木簪。看見他來了,嘴角往上一揚。
“等久了嗎?”
“剛到。”她說,“馬車備好了,在那邊。”
兩人上了車。車夫甩了鞭子,馬蹄敲在石板路上,聲音清脆。沈晏清靠在車廂壁上,手搭在膝頭。她坐在對麵,抱著包袱,眼睛一直看著窗外。
“你以前出過遠門?”
“小時候跟師父走過幾趟。”她說,“後來就一直在城裏混。”
“怕嗎?”
她轉過頭看他一眼,“你要是敢把我賣了,我就拆你骨頭。”
沈晏清笑了下。這話說得凶,可她眼神是亮的。
天黑前他們到了鎮上。客棧不大,但乾淨。掌櫃的認得他們是外地來的,主動給了間朝陽的屋子,還送了一壺熱茶。
房間隻有一張床,一張桌,兩把椅子。她進去轉了一圈,把包袱放在桌上,坐了下來。
“你睡床,我打地鋪。”
“不必。”他說,“床夠大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
晚上他們去了鎮中心的小攤吃麪。湯頭濃,麵條勁道,她一口氣吃了兩碗。他吃得慢,最後一口湯喝完,發現她正盯著他看。
“怎麼?”
“你吃飯像念經。”她說,“一口咬下去能死人?”
“習慣了。”他說,“以前在家,吃快了會被說。”
“現在不是在家。”她站起來,伸手,“走,前麵有燈會。”
街上掛滿了燈籠,紅黃藍綠,照得人臉上都有光。小孩子提著兔子燈跑來跑去,有人在空地上耍火把,圍了一圈人叫好。
他們擠進人群。一個老漢在表演剪紙,手指翻動,一張紅紙眨眼變成一隻鳳凰。她看得入神,靠近了些。老漢抬眼看了她一下,笑著遞過來一張。
“小姑娘有福相,送你個雙喜。”
她接過,低頭看了看,塞進了袖子裏。
回客棧的路上她一直沒說話。進屋後,她把那張剪紙拿出來,貼在了牆上。
“好看。”他說。
“留個念。”她說,“以後忘了路,還能靠這個找回來。”
第二天他們去了山上的廟會。香火旺,人也多。有個道士在測字,她隨手寫了個“風”字。道士皺眉看了半天,說此字動蕩,主漂泊不定。
她冷笑一聲,“我要是信這個,早餓死了。”
沈晏清付了錢,拉她走了。
下山時路過一片桃林。花開得正好,風吹過,花瓣落在肩上。她伸手接了一片,攥在手裏。
“你說人能不能一直這樣走?”
“走到哪算哪。”他說,“隻要不停下來。”
她點點頭,沒再問。
第三天他們去了河邊。鎮上的人在辦賽舟,兩條船並排劃,鼓聲震天。她站在岸邊喊得比誰都響。贏的那隊上來領獎,是個年輕後生,拿了壇酒當眾喝了一口,往天上一拋,罈子碎了。
她拍著手笑,忽然轉身看他,“你會劃船嗎?”
“不會。”
“學不學?”
“現在?”
“不然等明年?”她已經脫了鞋襪,踩進水裏,“來啊,船在那邊。”
他猶豫了一下,跟著下了水。
河水不深,剛過小腿。她拉著他的手,把他拽上一條小船。船晃得厲害,他扶住船沿才穩住身子。
“坐中間!”她跳上來,拿起竹竿一撐,船離了岸。
“怎麼劃?”
“看好了。”她把槳遞給他,“左右換手,別慌,船不會翻。”
他照做,一開始歪歪扭扭,後來慢慢順了節奏。她坐在船尾,腳晃在水裏,哼起一支小調。
中午他們在船上吃乾糧。她掏出兩個包子,遞給他一個。肉餡的,咬一口油流出來。
“你買的?”
“偷的。”她說,“趁攤主打盹順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騙你呢,付了錢。”她笑出聲,“你臉都白了。”
午後他們靠岸休息。她躺在草地上曬太陽,閉著眼睛。他坐在旁邊,看著遠處的山。
“你以前想過這種日子嗎?”
“沒。”他說,“我以為我會死在賬房裏。”
她睜開眼,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我想多活幾年。”
她笑了下,又閉上眼。
傍晚他們回到鎮上。集市比前兩天熱鬧,有人在賣糖畫,有人在耍猴。他們逛了一圈,她買了串糖葫蘆,分他一半。
他咬了一口,太甜,皺了眉。
“不好吃?”
“太甜。”
“人生苦久了,就得吃點甜的。”她說,“你不習慣。”
他沒答話,把剩下的吃了。
夜裏下了雨。雨點打在屋頂上,劈啪作響。他睡不著,聽見她在床上翻身。
“冷嗎?”
“有點。”
他起身把被子拉了拉,蓋住她肩膀。她沒動,也沒說話。
第四天清晨雨停了。他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城。掌櫃的來退押金,笑著說:“兩位像成親多年的夫妻,連走路步子都一樣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低著頭笑了。
上車前,她忽然停下。
“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?”
“記得。”他說,“你在賭坊偷錢袋,被我撞見。”
“我沒偷成。”
“你踹了我一腳。”
“你抓得太緊。”她笑了笑,“那時候我以為你會報官。”
“我沒報。”
“所以我覺得你這人還有救。”
馬車啟動。她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。他看著她,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她沒掙開。
進城後他們各自回家。他回了侯府側院,換了身衣裳,坐在書桌前發獃。
雲娘進來送茶,“少爺今天回來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臉色倒比前些天好。”
他沒說話。
晚上他寫了封信,沒寫稱呼,也沒落款。隻說鎮上有家麵攤的湯頭不錯,下次可以一起去吃。
他把信收進抽屜,吹滅了燈。
幾天後他又出了城。這次他帶了把傘,還有一包她愛吃的蜜餞。
鎮上的人說那對年輕男女又來了,住在老地方。掌櫃的給他們騰了屋子,笑著說:“這次是不是該辦酒了?”
她聽了隻是笑,沒答。
那天夜裏,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。窗外月光照進來,落在床邊。
他輕輕把她放平,蓋上被子。她翻了個身,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,聽不清。
他坐在床邊,看了一夜。
第五天他們去了鎮外的古橋。橋是石頭砌的,欄杆上刻著舊年名字。她一個個看過去,忽然指著一處。
“你看這個。”
他湊近。那上麵刻著兩個字:阿清。
“巧合?”
“誰知道。”她說,“也許幾百年前也有個傻子叫這個名字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字。
“我不傻。”
“你現在不傻。”她靠著橋欄,“但你以前真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們在那裏坐了很久。太陽落山時,她忽然說:“我不想回去了。”
“那就不回。”
“我說真的。”
“我也認真。”他說,“你想去哪兒,我陪你。”
她看著他,眼睛在暮色裡發亮。
“那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別丟下我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“我不丟下你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不再說話。
遠處傳來鐘聲,一下,又一下。
他低頭看她,發現她眼角有淚。
他沒擦,也沒問。
風從橋下吹上來,掀起了她的衣角。
馬車停在橋頭。車夫等著,沒催。
過了很久,他們才起身。
上車前,她忽然回頭看了眼那座橋。
然後她上了車。
車輪轉動,碾過落葉。
他坐在她身邊,手始終沒放開。
她靠著他,閉上眼。
天邊最後一縷光消失了。
馬車駛入夜色。
一隻手緊緊抓著另一隻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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