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府裡就響起了鑼鼓聲。東角門搭起的綵棚下,幾個小廝正往竹竿上綁紅綢。風吹過來,綢布一盪一盪的。
雲娘從廚房出來,手裏端著個托盤,上麵擺了六枚銅錢和一對紅燭。她腳步沒停,穿過迴廊時碰見兩個掃地的婆子。
“這會兒就點燈?”其中一個問。
“主母說了,吉時在辰時三刻,一樣不能少。”雲娘答。
婆子點頭,繼續掃地。雲娘進了西廂,把東西放在供桌上。新人昨夜已在偏房住下,今日要從這裏出門拜堂。
屋內,新娘坐在床沿,手指攥著衣角。陪嫁的老嬤嬤正在給她梳頭,木梳一下一下劃過髮絲。
“一梳到尾,二梳白頭,三梳子孫滿堂。”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江知梨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提禮盒的丫鬟。她今日穿了深青色褙子,髮髻整齊,臉上沒有多餘表情。
新娘抬頭,眼眶有點紅。
江知梨站在她麵前,聲音不高:“你爹孃不在了,今天我替他們送你一程。”
新娘咬住嘴唇,點了點頭。
江知梨抬手,從袖中取出一支銀簪。簪身素凈,隻在頂端嵌了一粒小小的珍珠。她將簪子插進新娘發間,動作很輕。
“周伯托我給你的。他說,這是他娘留下的東西,本該早些交到你手上。”
新娘伸手摸了摸簪子,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外麵鑼鼓聲更響了。贊禮人站在院中高喊:“吉時已到,請新人出閣!”
門被推開,陽光照進來。新郎站在門口,穿著簇新的藍緞長衫,頭上戴著紅花。他看見新娘,臉一下子紅了。
兩人並肩走出屋子。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。老僕、粗使、管事、丫頭,全都穿著乾淨衣裳,臉上帶著笑。
江知梨走在前麵,領著他們往正廳去。路上有人撒花瓣,是廚房王嫂連夜曬乾的桃花瓣,混著芝麻和米粒,說是壓邪氣。
正廳前搭了香案。案上擺著紅棗、桂圓、蓮子、花生,還有一碗清水,浮著兩片紅紙剪的雙喜。
贊禮人唱喏:“一拜天地!”
新人跪下叩首。
“二拜高堂!”
江知梨坐在主位,受了這一禮。她沒動,隻是看著他們。
“夫妻對拜!”
兩人轉身相對,低頭行禮。
禮成後,江知梨起身,走到他們中間。她從袖中拿出兩張紅紙,遞到新人手中。
“這是侯府立的婚書,蓋了印。你們的名字我都寫好了,回去貼在床頭,別弄丟。”
新郎雙手接過,聲音發顫:“謝主母成全。”
江知梨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旁支子弟,姓沈,去年縣學考了第一。我不信命,但我信人肯努力。”
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聲。
她又轉向新娘:“你在綉坊三個月,做的荷包被送去宮裏,貴人點了頭。你也配得上這份體麵。”
兩人齊聲道謝。
江知梨退後一步,抬手示意:“開席。”
八張桌子擺在院子裏,每桌八道菜。魚是早上從河裏撈的,肉是自家養的豬,豆腐是前院李婆親手磨的。酒不夠精緻,但夠烈,倒進碗裏冒著泡。
孩子們圍著桌子跑,手裏抓著糖塊。大人坐下後開始喝酒吃菜。有人站起來敬新人,說祝他們年年有今日。
新人挨桌回禮,臉越來越紅。
吃到一半,天空飄起細雨。沒人起身躲。反倒有人說這是好兆頭,叫“潤婚雨”,主夫妻長久。
果然,雨越下越小,最後停了。月亮從雲縫裏鑽出來,照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。
席散之後,有人收拾碗筷,有人清理場地。雲娘站在廊下,看著一對新人送客。他們的手一直牽著,沒鬆開過。
第二天清晨,江知梨去了庫房。她讓管事開啟最裏麵那間屋子,取出一個木匣。
匣子開啟,裏麵是一套月白襦裙,料子是江南進貢的雲錦,邊角綉著暗紋梅花。還有一對金鐲,樣式簡單,但分量足。
“拿去給他們。”她說,“不算多,但也是侯府的一點心意。”
管事問要不要寫個字條。
“不用。”江知梨搖頭,“他們知道是誰給的就行。”
中午時候,新人來謝恩。他們換了家常衣服,手裏提著一籃雞蛋和兩匹粗布。
“是我們自己養的雞下的,布是我織的。”新娘說,“不多,但都是實心。”
江知梨收下了,放在桌上。她讓他們坐下,問以後打算。
新郎說想教更多孩子識字,不隻是府裡的,附近村子的也可以來。
“我可以騰出西廂房,每天晚飯後講半個時辰。”
江知梨點頭:“準了。每月給你五兩銀子補貼,不夠再加。”
新娘說她在綉坊學會了新花樣,想試著做些綉品賣出去。
“我想掙自己的錢。”她說,“不想靠誰施捨。”
江知梨盯著她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:“很好。明天我就讓管事撥一間小屋給你,材料你自取,賺的錢歸你七成。”
兩人激動得說不出話。
臨走時,新郎忽然回頭:“主母……我們能叫您一聲娘嗎?”
江知梨一頓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幾秒,她說:“你們若不嫌,隨你們。”
兩人眼睛都濕了,深深鞠了一躬,退出房間。
傍晚,江知梨獨自去了祠堂。她點燃三炷香,插進香爐。
牌位上寫著沈家歷代祖先的名字。她一個個看過去,最後停在自己前世的位置。
那裏空著。
她沒說話,隻是站著。
香燃到一半,雲娘來了,低聲說新人在門外等了一個多時辰,不肯走。
江知梨轉身往外走。
院子外,兩人跪在地上,麵前放著一雙鞋墊。針腳密實,繡的是並蒂蓮。
“我們給您做的。”新娘說,“不知道合不合腳。”
江知梨彎腰撿起鞋墊,摸了摸。棉布很厚,針線紮實。
她把鞋墊放進袖中,說:“明日起,你們各自做事。不必日日來請安,做好自己的事,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。”
兩人應下。
江知梨轉身要走,忽然聽見新娘叫了一聲:“娘!”
她停下。
新娘撲上來抱住她的手臂,哭出了聲。
江知梨沒動,也沒推開。
風吹過院子,吹動簷下的紅綢。一隻麻雀落在屋角,啄了兩下瓦片,飛走了。
江知梨抬起手,輕輕拍了拍新孃的背。
新人回家後,把婚書貼在牆上。新郎拿出筆,在背麵寫下一行字:
“此生不負所托。”
新娘在燈下縫完最後一針,把一件新做的褙子疊好,放進櫃子裏。她摸了摸發間的銀簪,嘴角微微揚起。
第三天,西廂房掛起一塊木牌,上麵寫著“學堂”二字。幾個孩子早早坐在裏麵,等著先生講課。
門外,有人送來一筐新鮮蔬菜,一張紙條壓在菜葉上:
“給學堂的孩子們加餐。”
沒人署名。
但大家都明白是誰。
半個月後,綉坊接到了第一批外單。是鄰縣一位夫人訂的十套嫁衣花樣,指名要那個新來的姑娘設計。
新娘拿著圖紙,手有點抖。
她畫完第一張,拿去給江知梨看。
江知梨隻看了兩眼,說:“可以。送去吧,別怕。”
她點頭,轉身跑了出去。
陽光照在她背上,照亮了發間的銀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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