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月坐在綉坊的窗下,手裏捏著一根細針,線頭在指尖抿了抿,穿進針眼。她低頭看著布麵上的花樣,一針一線慢慢走著。外麵傳來腳步聲,她沒抬頭,手也沒停。
門被推開,江知梨走了進來。她站在門口看了會兒,才走近。
“你這幾日,話少了。”江知梨說。
沈棠月的手頓了一下,繼續縫。“沒什麼可說的。”
“他拒絕了那個機會。”江知梨坐下,聲音平,“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。”
沈棠月抬眼看了看她,又低下頭。“那是他的選擇,我尊重。”
“可你眼睛紅了三天。”江知梨盯著她,“你以為我沒看見?”
沈棠月咬斷線頭,把綉品翻了個麵,重新開始。“我不想靠誰的位置活著,也不想讓他為了我委屈自己。但他不該因為我在家,就放棄前程。”
“所以你覺得他選錯了?”江知梨問。
“我沒有這麼說。”
“那你是在怪他不夠強,還是怪自己拖累了他?”江知梨的聲音沒高,也沒低,隻是直直地問。
沈棠月放下針線,抬起頭。“我隻是……不想我們一輩子困在這小院裏。他有才學,能寫能算,看得懂政令,也明白民間疾苦。這樣的人,不該隻守著一本書過日子。”
“那你更該明白。”江知梨往前傾了點,“真正困住人的,不是官位,是心。他若隻為銀子去做事,哪怕坐到尚書位上,也不過是個聽命的傀儡。可他現在寫的書,是他自己的話,是他想說的事。這纔是他該走的路。”
沈棠月沒說話。
“你以為他不去當差,是退縮?”江知梨冷笑一聲,“你錯了。他是看清了。那些薦他入仕的人,看中的不是他的才,是他的名聲乾淨,好拿去裝點門麵。他若去了,第一年抄公文,第二年站班房,第三年被人拉進黨爭,最後連筆都握不住。你還覺得那是出路?”
沈棠月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桌上的綉綳邊緣。
“你進宮的事定了。”江知梨換了語氣,“三個月,不短也不長。你在裏麵能學到東西,也能讓人看到你。這是你的路,別指望他替你走完。”
“我不是指望他。”沈棠月低聲說,“我是怕……我們越走越遠。”
“那就拉住他。”江知梨說,“不是用眼淚,不是用愧疚,是用你自己的腳,和他一起走。你們要的不是一個人飛,一個留在地上。是要兩個人都往前,還能回頭看見對方。”
沈棠月抬起眼。
“你娘死得早。”江知梨聲音緩了些,“沒人教你怎麼當妻子,怎麼和一個男人共擔風雨。可你現在學得不慢。你知道他想要什麼,也知道你自己要什麼。這就夠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了看外頭晾著的幾塊布料。“你繡的花樣越來越新了,宮裏喜歡,是因為它不一樣。人也一樣。你們要是都跟別人一樣,一個拚命往上爬,一個在家哭,那還有什麼特別?”
沈棠月站起來,走到她身邊。
“我去見他。”她說。
江知梨點頭。“去吧。別問他選對選錯,問他自己要不要走這條路。如果他願意寫下去,你就幫他印出來。如果他想考科舉,你就陪他讀書。隻要你們心在一處,哪條路都能走通。”
沈棠月出了門,沿著巷子往回走。
院子門開著,她看見他在屋裏整理書稿,一張張紙按順序疊好,用粗線裝訂。桌上擺著硯台,墨還沒幹。
她站在門口沒進去。
他聽見動靜,抬頭看了她一眼,笑了下。“回來了?”
她走進來,把手裏的包袱放在桌上。“我帶了些點心,你晚上餓了可以吃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著他翻書頁的動作,忽然說:“你寫的這些東西,我想拿去印。”
他手停住。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不光想把它遞進宮裏。”她說,“我想找書坊印一百本,賣出去。讓更多人看到。”
他愣住。“這……不合規矩。士子未成名就刊印文稿,會被說是急功近利。”
“那你管別人怎麼說?”她走到桌邊,拿起一本裝訂好的冊子,“你寫的是實情,不是空談。南地三年旱災,賦稅反而加重,百姓賣兒賣女。這些事有人知道嗎?沒有。可你寫了,就得讓人看見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不敢?”她反問。
“我不是不敢。”他皺眉,“我是怕連累你。這種文章一旦傳開,官府若追究,你會被牽連。”
“那就不署名。”她說,“就說是一個無名寒生所寫。或者,署我的名字。”
“你瘋了?”他猛地抬頭。
“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”她盯著他,“你是怕連累我,可我也怕耽誤你。我們都在怕,都在躲。可躲到最後,什麼都沒了。你想發聲,我就幫你發出去。你要寫,我就讓你寫得安心。這就是我能做的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印多少?”他終於開口。
“先印一百本。”她說,“我去找城西的老書坊,他們肯接這種活。”
“錢呢?”
“我有積蓄。”她說,“綉坊這幾個月賺了不少,夠用了。”
他低頭看著那疊稿紙,手指慢慢撫過封麵。
“你不後悔?”他問。
“我從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。”她說,“倒是你,敢不敢讓我印?”
他抬頭看她,眼神變了。
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膽?”他問。
“是你太小心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們不是一個人在走。你寫,我印。你藏在紙上的話,我讓它走上街。”
他慢慢點頭。“好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她,“下次……帶我一起去書坊。”
她回頭看他。
“我不再一個人寫了。”他說,“從今天起,我們一塊出力。”
她點頭。“明天一早,我在巷口等你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剛亮,她提著籃子出門。他已經在巷口站著,手裏拿著那包書稿,穿了件乾淨的青衫。
“準備好了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兩人並肩往前走。
快到書坊時,迎麵來了幾個人,穿著衙役服色,手裏拿著單子,在一家門前貼了告示。
她看了一眼,腳步沒停。
“別看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聲答,“可越是這樣,越要走下去。”
他們進了書坊。
老掌櫃接過稿子翻了翻,臉色變了。“這東西不能印。”
“為什麼?”她問。
“上麵寫的是禁語。”老掌櫃壓低聲音,“‘苛政猛於虎’,這話犯忌。”
“可這是實情。”她說。
“實情也不能說。”老掌櫃搖頭,“上個月東市有個書生印了類似的文章,被抓走了,到現在沒放出來。”
她沒說話。
他伸手拿回稿子。“我們走。”
走出門,他把稿子抱緊了些。
“換一家。”她說。
“都一樣。”他說,“城裏所有書坊都歸書局管,沒人敢碰這個。”
她站在街上,看著來往行人。
“那就出城。”她說。
“城外也有巡檢。”
“那就手抄。”她說,“我們自己抄,一頁一頁抄,抄一百份,送到書院、茶館、私塾去。總有人願意看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怕嗎?”她問。
他搖頭。
“那就動手。”她說,“今天就開始。”
他們回到家,拿出紙筆,分了工。他抄正文,她抄批註。油燈點了一夜。
第三天,第一批抄本完成。她帶著十份去了南城的幾家書院,悄悄塞進學子的課桌。
第五天,街頭有人議論這本書。
第七天,書院先生在講堂上提起書中內容,被學政帶走。
第十天,他們在院子裏曬抄本,風吹得紙頁嘩嘩響。
他忽然說:“他們遲早會查到我們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來。”她說,“我們不怕。”
他停下動作,看著她。
“你真的一點都不怕?”他問。
“怕。”她說,“但我更怕什麼都不做,看著你把話說爛在肚子裏。”
他把最後一張紙放進竹筐,走過來握住她的手。
“接下來呢?”他問。
“接著抄。”她說,“抄到沒人敢燒為止。”
她轉身進屋拿紙,回來時發現他站在原地沒動。
“怎麼了?”她問。
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布,開啟,是一枚銅章。“這是我祖父留下的,說是當年做過縣衙文書,有半個通行印。也許……能用來蓋在書上,讓人以為是官府流出的檔案。”
她接過銅章,看了看。“明天,我們試試。”
油燈又亮了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第一本蓋了印的抄本被送進了城中最熱鬧的茶樓。
中午時分,茶樓裡傳出朗讀聲。
她站在街對麵聽著,臉上沒有笑,也沒有淚。
他站在她身邊,手放在她背後。
風把紙頁吹得翻動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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