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晏清站在北倉門口,手裏攥著一張剛收到的紙條。風從破屋頂漏下來,吹得他袖口微微晃動。他沒動,隻是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。
紙條上寫著:午時三刻,西巷口見。
他把紙條摺好,放進懷裏。轉身對身後的夥計說:“去把昨夜清點的貨再核一遍,尤其是靛藍和月白那兩匹。”
夥計應聲走了。他邁步往回走,腳步比平時快了些。
昨天夜裏,他們終於把搶來的布分完了。每家鋪子都收到了貨,不多,但足夠做幾件新衣。他讓人傳話,賣出去再結賬,不收定金。那些掌櫃起初不信,有人直接關門不理,也有人悄悄接過布料,隻說一句“先看看”。
今天早上,他派人去打探訊息。回來的人說,有兩家鋪子已經開始裁剪,還有一家掛出了新招牌,上麵畫著他們帶來的花色圖案。
他知道,這是個訊號。
走到客棧門口時,太陽已經升到頭頂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,推門進去。
賬房正在算賬。看到他進來,立刻起身:“東家,今日早市傳來訊息,咱們的布做成的衫子,賣出去六件。收的是現銀。”
沈晏清點頭,在桌邊坐下。他翻開賬本,看到昨日支出那一欄還是紅的,但今日收入那一格,終於填上了數字。
“繼續盯著西巷。”他說,“誰用了我們的料,記下名字。誰開口問價,報實數。”
賬房記下話,正要走,他又叫住:“再去買些針線鋪用的絲線,顏色配齊全些,明天一併送去。”
“是。”
人走後,他獨自坐在屋裏。外麵傳來馬車聲,還有夥計們搬貨的腳步。他沒出聲,隻是把摺扇開啟又合上。
他知道趙家不會罷休。
果然,中午剛過,一個夥計慌張跑進來:“東家,西巷那邊……出事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趙家的人去了三家鋪子,把剛做好的衣服全砸了。布料扔在街上,被人踩臟。那幾家掌櫃不敢攔,隻能看著。”
沈晏清站起來,抓起外袍就走。
西巷比前幾日更安靜。地上還留著撕碎的布片,混著泥水粘在地上。一家鋪子的門半開著,裏麵沒人,櫃枱上倒著一把剪刀。
他走進去,彎腰撿起一塊殘布。指尖蹭到粗糙的邊緣,能摸出是被刀劃破的。
他轉身問跟來的夥計:“昨晚送的貨,還有剩的嗎?”
“還有十七匹,藏在客棧地窖。”
“今晚全拿出來,分三批送。不用偷偷摸摸,敲鑼打鼓地送。”
“可要是又被砸呢?”
“那就再做。他們砸一次,我們送十次。”
夥計愣住,隨即點頭跑了。
當天夜裏,他們真的敲著銅鑼進了西巷。六個夥計抬著布匹,一路喊:“南貨送到!現用現結!壞了包換!”
幾家鋪子亮起了燈。有人拉開門縫看,有人直接開門接貨。
第二天,又有五家開始用他們的布。
第三天,街上出現了穿著新衣的婦人。顏色鮮亮,樣式也新,引來不少人問。
到了第五天,一個老裁縫主動找上門。他在城南開了三十年鋪子,從不輕易換供貨商。這次卻親自來了,說想訂五十匹月白綢,要做夏衫。
沈晏清見了他,請他喝茶。
老人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:“你不怕趙家?”
“怕。”他說,“但我更怕餓死。”
老人笑了:“說實話的人少見。我這把年紀,不想惹事。可你這貨確實好,工錢省,廢料少。隻要不斷供,我願意合作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
老人走後,他讓賬房擬了合同,連夜蓋章。
第六天,他們開始批量送貨。每輛車都有人跟著,穿一樣的短打衣裳,背上綉著“沈記”二字。
第七天,趙家的人又來了。這次沒砸店,而是站在街對麵,盯著送貨的隊伍看。
沈晏清站在巷口,遠遠望著那人。對方沒動,他也站著不動。
對峙了一炷香時間,那人轉身走了。
第八天,訊息傳來:趙員外派人去衙門告狀,說他們私佔市道,擾亂秩序。官府下了文書,要他們三日內離城。
他看完文書,遞給賬房:“去請城中三位行會的老掌櫃來喝茶。”
“這時候?”
“就現在。”
賬房遲疑了一下,還是去了。
下午,三位老人陸續到了。都是本地經商多年的人物,平日互不往來,但在這事上態度一致——不願趙家一家獨大。
他沒多說,隻拿出賬本,請他們看銷量。又讓夥計端上成衣,請他們摸質地。
一位老人翻著賬本問:“你能壓價多久?”
“不是壓價。”他說,“是省掉了中間販運的層層加價。我在南邊有織坊,直供原料。你們要多少,我能給多少。”
另一位老人點頭:“若真如此,我們這些小鋪子也能活。”
第三位老人盯著他:“你就不怕我們聯合起來,反過來壓你?”
他笑了:“怕。可我也知道,你們更怕趙家。”
三位老人互相看了看,最終點頭。
兩天後,三人聯名寫了保書,遞到衙門。說沈記貨物來源正當,交易公平,請求準予經營。
官府收回成命。
第十天,他在西巷租下一家空鋪,正式掛出“沈記布行”的牌子。
開業那天,來了十幾個本地商人。有人來談合作,有人來看熱鬧。他一一接待,說話乾脆,報價透明。
中午時,一個穿灰袍的男人走進來。他不認識,但對方直接開口:“我是趙家管事。”
他停下手中筆:“有事?”
“東家想知道,你願不願意坐下來談。”
“談什麼?”
“市場可以分,但規矩不能壞。你若肯低頭,每月繳三成利,我們可以共存。”
他把筆放下,站起身:“告訴你們東家,我不爭規矩,也不認霸權。貨賣得好,是因為百姓願意買。他若不服,儘管來鬥。”
男人臉色變了變,轉身就走。
他走到門口,看著那人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當天晚上,他召集所有夥計,在院子裏講話。
“從今天起,我們不隻是行商,我們要在這裏紮根。南邊的貨會源源不斷地來,價格隻會更低。誰願意跟著我乾,我給三成分潤。”
眾人歡呼。
他舉起手,讓大家安靜:“接下來,我們要進絲綢、絨線、綉樣,還要開染坊。我要讓這座城的人知道,什麼叫真正的南貨。”
夥計們眼睛亮了。
他回到房裏,開啟包袱,取出那本小冊子。翻到最後一頁,把原來的“西巷”兩個字劃掉,在旁邊寫下三個新字:立根基。
第二十天,第一批染坊工人招齊。地點選在城外河邊,地價便宜,水源充足。
第二十五天,南邊的第一批新貨抵達。是今年最新的織法,光澤柔,手感滑,連老裁縫看了都說稀罕。
第二十八天,城裏出現了模仿他們花色的劣質布。他沒理會,反而讓夥計四處宣傳:“認準沈記標記,假一賠十。”
第三十天,一個年輕女子帶著孩子走進店裏。她指著一件粉白衣裙問價錢,得知不貴後,立刻掏錢買下。
孩子穿上後轉了個圈,笑著說好看。
她母親看著,眼眶有點紅:“好久沒買新衣了。”
沈晏清站在櫃枱後,聽見這句話,沒說話。
但他轉身時,嘴角動了一下。
第四十天,他站在集市中央。
這裏已經不像一個月前那樣冷清。他的攤位擺在最顯眼的位置,周圍圍著不少人。有的在挑布,有的在問價,還有幾個裁縫拿著樣圖在談訂單。
陽光照在貨架上,綢緞泛著光。
他看了一圈,走到一處攤位前。那裏擺著他們最新推出的綉樣布,圖案是江南水鄉的蓮荷。
一個老婦人拿起一匹,對著光看。
“這花色沒見過。”她說。
“是新設計的。”夥計答,“用的是雙麵綉法,正反都好看。”
老婦人點點頭:“給我來兩匹。做床帳。”
沈晏清看著她付銀子,接過布,慢慢走遠。
他轉身準備回店,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:“東家!南門急信!”
他回頭。一個騎馬的夥計飛奔而來,在他麵前勒住馬。
“怎麼了?”
“南邊來報,第二批貨已在路上。但……途經黑鬆林時,發現有人跟蹤車隊。”
他眼神一沉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不清楚。但趕車的兄弟說,對方穿的是皮靴,不是本地腳夫。”
他立刻下令:“通知所有留守人員,今晚加崗。派人去聯絡城外染坊,讓他們暫時停工。另外,備好車馬,我要親自去接一趟。”
夥計領命而去。
他站在原地,抬頭看向南邊的天空。
雲層壓得很低,風也開始變硬。
他把手伸進袖子,摸到了那把短刀。刀柄冰涼,刃口有些磨痕。
他沒拔出來。
隻是低聲說:
“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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