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月和顧清言站在院子中央,手指交握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風吹起她的裙角,也吹亂了他的發。江知梨轉身走入東院,腳步沉穩。
她剛進屋,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雲娘沒有跟來,周伯的訊息也沒再提。她坐在桌前,筆尖停在紙上,最後一個名字還沒寫完。
這時,東院外的巷子口,一個年輕女子端著木盆走出來。她是侯府舊仆的女兒,名叫阿菱。父親早年在馬廄做事,後來病退回家,靠著府裡每年給的一小塊菜地過活。母親去世得早,家裏隻剩她一個人操持。
她每天都會來府外送洗好的衣裳。這些事本不用她做,可她堅持要來。她說父親老了,眼睛不好,縫補的事她來做更放心。其實她心裏清楚,她是想見一個人。
那人是侯府旁支的一個子弟,叫沈文遠。二十齣頭,讀過幾年書,會寫字,也能算賬。因不是嫡係,沒資格進府當差,隻能在外院幫人記些田租出入。他常來取衣裳,每次都會多說幾句。
阿菱喜歡聽他說話。他不像別的下人那樣粗聲大氣,也不像那些少爺一樣趾高氣揚。他會問她父親好不好,菜地收成如何,還會順手幫她把木盆提到門口。
時間久了,她開始期待這一天。她會在家裏多煮一碗粥,想著他若餓了,可以拿來吃。她也會偷偷留一塊新布,給他縫個荷包,又怕太顯眼,最後隻敢塞進衣堆裡。
可最近幾天,沈文遠變了。
他不再多話,取了衣裳就走。有一次她遞上熱茶,他擺手不要,說“不必費心”。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背影走遠,手裏還捧著那杯茶。
她不明白哪裏出了錯。
直到昨天傍晚,她送完衣裳往回走,路過府外一處廢棄的磨坊。天快黑了,她本不想繞路,可聽見裏麵有人說話,聲音熟悉。
她停下腳步,躲在牆後。
“……隻要娶了她,那塊地遲早歸我。”是沈文遠的聲音。
另一個人笑:“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盤。那點地能值幾個錢?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沈文遠語氣認真,“那是侯府名下的地,有文書在冊。隻要我成了她夫婿,就能以夫家身份申請並戶。到時候,那地就歸我名下。雖不大,可將來府裡若有變動,說不定還能換前程。”
“你就不怕她知道?”
“她?一個洗衣丫頭,懂什麼?”沈文遠冷笑,“她對我有點心思,我看得出來。隻要我裝作動情,再拖幾個月,等文書落了字,她想反悔都來不及。”
阿菱站在牆後,手裏的木盆慢慢滑下去,砸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裏麵的聲音立刻停了。
她轉身就跑,一路沒回頭。回到家,父親問她怎麼了,她說摔了盆,怕挨罵。父親嘆了口氣,沒再多問。
那一夜她沒睡。
她想起自己縫的荷包,想起留在衣堆裡的那塊新布,想起他曾經說“你這樣的人,不該一輩子洗衣”。
原來都是假的。
她不是不懂事。她隻是不願相信,一個對她笑過的人,竟能算計到這種地步。
第二天清晨,她照常起床做飯,給父親熬了葯。父親喝完,靠在床邊打盹。她拿起木盆,準備再去府裡送衣裳。
走到門口,她停下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洗過多少衣裳,縫過多少補丁,擦過多少汗。她從沒覺得自己低人一等。她靠力氣吃飯,不偷不搶。
可現在,她突然覺得難堪。
她是不是太傻了?明明隻是個洗衣的,竟以為能被人真心對待。
她咬住嘴唇,提起木盆出門。
今天沈文遠應該會來取衣裳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,也不知道見了他該說什麼。她隻是想知道,他還能不能看著她的眼睛,再說一句溫柔的話。
她把衣裳整整齊齊疊好,放在石桌上。自己坐在旁邊等著。
太陽升到頭頂,曬得石桌發燙。她一直沒動。
終於,遠處走來一個人影。是沈文遠。他穿著半舊的青衫,手裏拿著一本賬冊,腳步輕快。
他走近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還在這兒?”
她抬頭看他。
“我等你。”
他皺眉,“等我做什麼?我不是說了,以後不用你親自送,讓門房收就行。”
她說:“我想親耳聽你說一句話。”
他不耐煩了,“什麼事非得現在說?我還有事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真的喜歡我?”
他笑了下,“這話從何說起?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昨晚在磨坊,你說隻要娶我,就能拿到地,還能換個前程。”
他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盯著他,“你說我是洗衣丫頭,不懂事。你說隻要我簽字,就再也反悔不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嘆氣,“阿菱,你聽我解釋。”
“我不需要解釋。”她打斷他,“我就想知道,你有沒有一刻,是真的對我動過心?”
他看著她,眼神變了。不再是平日的溫和,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淡。
“動心?”他搖頭,“你覺得我會對一個洗衣的姑娘動心嗎?我沈文遠再不成器,也是侯府旁支。我讀書,我寫字,我比那些嫡係之外的雜役強得多。我要的是機會,不是拖累。”
她渾身發冷。
“那你之前對我好,都是裝的?”
“不然呢?”他反問,“你以為我為什麼天天來取衣裳?你以為我真關心你父親的身體?我隻是在等時機。等你對我放下戒備,等你願意嫁我。結果你倒好,自己撞破了事。”
她站起來,手指掐進掌心。
“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。你在乎的,隻有那塊地,隻有你的前程。”
他沒否認。
她忽然笑了,“你知道嗎?我本來打算今天把荷包給你。我綉了三天,綉了一朵蓮。我說服自己,哪怕你對我有一點點真心,我都願意賭一次。”
他不說話。
“可你現在告訴我,一切都是假的。”她聲音低下去,“連你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,都是為了騙我簽字。”
他終於有些不安,“阿菱,你別這樣。這世上,感情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你要活下去,就得抓住實際的東西。那塊地,就是我的機會。”
“你的機會,是要踩著我上去?”
“這不是踩不踩的問題。”他說,“這是選擇。我選了對自己有利的路。你要是聰明,就該幫我。等我有了立足之地,不會虧待你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陌生。
這個人,她曾以為懂她辛苦,知她不易。可現在她才明白,他看她的目光,從來都不是憐惜,而是算計。
她放下木盆,從懷裏掏出那個荷包。布是新的,線是藍的,蓮花繡得細緻。
她把它放在石桌上。
“這個,還給你。”
他伸手要拿。
她按住,“不是給你的。是扔掉的。”
他臉色變了,“阿菱,你別衝動。那地的文書還沒改,隻要你點頭……”
“我不會簽字。”她說,“那地是我爹一輩子掙來的,不是誰都能拿去換前程的。你想要,去找別人。我不攔你。但別再來找我。”
她提起空木盆,轉身就走。
走了幾步,她聽見他在後麵喊:“阿菱!你想想清楚!你這樣的身份,還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嗎?你這輩子,除了洗衣,還能做什麼?”
她沒回頭。
她一直往前走,腳步越來越快。
太陽照在她背上,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。她手裏的木盆空蕩蕩的,像她此刻的心。
她知道他說得可能沒錯。她隻是個洗衣的丫頭,沒有背景,沒有依靠。她這輩子,或許真的就這樣了。
可她也知道,有些東西,一旦丟了,就再也找不回來。
比如信任。
比如真心。
她走回小屋,把木盆放在門口。父親還在睡覺。她坐在門檻上,看著天空。
風從巷口吹進來,捲起地上的灰塵。她沒動。
屋裏傳來咳嗽聲。她起身進去,倒了杯水。
父親喝了水,問:“衣裳送完了?”
她點頭。
“那個年輕人……沒來找你?”
她搖頭。
父親嘆氣,“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。可你要記住,人這一輩子,最怕的就是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。靠誰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她低頭,“我知道。”
父親閉上眼,“去歇會兒吧。下午還得幹活。”
她應了一聲,走到角落坐下。
窗外陽光斜照進來,落在地上一道光影。她盯著那道光,很久沒動。
屋裏很靜。隻有父親的呼吸聲。
她忽然想起小時候,母親還在的時候。那時候家裏窮,可每頓飯都有笑聲。母親常說:“咱們窮是窮,可心不能窮。”
現在母親不在了,父親老了,她也長大了。
她不能再讓自己活得卑微。
她站起身,走到櫃子前,開啟最底層的抽屜。裏麵有一張紙,是地契的副本。父親怕弄丟,一直讓她收著。
她拿出來,看了一會兒,重新放回去。
然後她關上抽屜,拍了拍灰。
她走出去,站在院子裏。
隔壁人家的孩子在玩鬧,笑聲傳過來。她看了眼自家破舊的院牆,轉身進了廚房。
鍋裡還有半鍋粥。她盛了一碗,坐下吃。
粥有點涼了,但她一口一口吃完。
吃完後,她把碗洗乾淨,放好。
她回到屋裏,從箱底翻出一件舊衣。那是她去年縫的,一直捨不得穿。她換上,對著銅鏡理了理頭髮。
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,眼睛卻亮。
她對自己說:從今天起,我不再等誰給我機會。
我自己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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