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梨翻身上馬時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風從街口灌進來,吹得她袖口獵獵作響。雲娘緊跟在後,手裏還攥著那張紙條,指尖冰涼。
顧家小院門前圍了一圈人,都是街坊鄰居。門窗碎了一地,木屑散在泥裡。一個婦人躺在門邊,臉色發青,額上全是冷汗。顧清言跪在一旁,雙手扶著她肩膀,聲音沙啞:“娘,你醒醒……是我沒護好你,別嚇我……”
沈棠月衝過去,蹲下身檢視。那婦人眼皮動了動,卻沒有睜眼。
江知梨站在門口,目光掃過地上那行字——“寒門賤種,不配娶侯府女”。墨跡未乾,是新寫的。
她轉身對雲娘說:“去請大夫。”
雲娘應聲而去。
江知梨走進院子,腳步很穩。她走到顧清言身邊,低頭看他。他頭髮亂了,臉上有擦傷,手背上還沾著血,不知是砸傷還是被碎片劃破的。
“你還好嗎?”她問。
顧清言抬頭,眼神有些空。聽見聲音纔回神,急忙起身行禮:“夫人……我……我沒有保護好母親,也連累了棠月妹妹……”
江知梨擺手,“不是你的錯。”
她看了眼四周破損的門窗,“這是有人故意為之。他們不敢直接動棠月,就拿你家人出氣。”
顧清言咬牙,“我知道是誰幹的。那些話傳出來之後,就有僕役在我抄書的路上扔石頭,還有人在茶館說我攀高枝、想飛黃騰達……可我沒理會。我以為隻要我考中,一切都會變。”
“你錯了。”江知梨說,“有些人不要你考中,他們要的是你永遠低人一等,永遠抬不起頭來。這樣他們才能安心踩你。”
顧清言身子一震。
江知梨看著他,“你現在退嗎?”
他猛地抬頭。
“我不退。”聲音不大,卻很硬,“我喜歡棠月,不是因為她出身侯府。我是從她說話的樣子、看人的眼神裡知道,她是真心待我的人。我窮,但我可以努力。我可以十年寒窗,也可以為她挑水劈柴。我隻求一個機會,堂堂正正娶她回家。”
江知梨沒說話,隻是點點頭。
半個時辰後,大夫來了,開了藥方。顧母被人抬進屋內休息。江知梨讓雲娘留下照看,自己帶著沈棠月和顧清言返回侯府。
第二日清晨,府中鐘聲響起。
族老們再次齊聚正廳。
這次比昨日更擠。連幾位平日不出門的老叔伯都來了。有人拄拐,有人咳嗽,但眼神都很亮。
江知梨帶著沈棠月和顧清言走進來時,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主位上坐著三位最年長的族老。左側是陳老夫人,右側是幾位嬸娘。陳明軒坐在角落,柳煙煙不在。
一位族老開口:“昨夜之事,我們都聽說了。那顧家遭人襲擊,確是可憐。可越是如此,越說明這婚事不能成。若今日點頭,明日再出事,誰來負責?棠月的安全,侯府的臉麵,豈能賭在一個尚未中舉的書生身上?”
另一人接話:“正是。顧清言品性或許不錯,但他擋不住外人議論。我們沈家百年清譽,不能毀於一旦。”
“說得輕巧。”沈棠月剛要開口,江知梨抬手攔住她。
她往前一步,站到廳中。
“你們都說他配不上。”江知梨聲音不高,“那我問你們,什麼叫配得上?穿金戴銀就是配得上?有個官職就是配得上?”
沒人答。
“顧清言今年二十有三,自幼喪父,靠母親洗衣縫補供他讀書。他十三歲就能背全《論語》,十五歲替先生批改童生文章。去年鄉試,他本該第一,卻因考官誤判落榜。他沒有鬧事,沒有告狀,隻默默回去繼續讀書。”
她頓了頓,“他每月賺三十文錢,十文寄回家,十文買紙筆,十文吃飯。有人勸他去富戶當幕僚,他說‘不願依附權貴’。有人送他新衣,他說‘穿著不舒服’。他寧可穿舊布衫,也不願欠人情。”
廳裡靜了下來。
“這樣的人,你們說他窮,說他低賤。可你們有沒有想過,真正低賤的,是那些靠祖蔭吃喝玩樂、連字都認不全的所謂‘貴公子’?”
一位叔伯臉紅了,低下頭。
“你們怕丟臉。”江知梨繼續說,“可你們有沒有算過,侯府這些年,靠聯姻換來的‘體麵’,換來什麼了?三姑嫁入尚書府,如今夫君納妾八房,她獨居冷院;四舅娶了將軍之女,結果兒子賭博敗光家產。你們嘴裏的‘門當戶對’,有幾個真幸福?”
眾人沉默。
“我女兒要嫁的,是一個敢承擔責任的男人。他不會因為窮就低頭,也不會因為富就忘本。他昨晚抱著昏倒的母親,第一句話是‘對不起,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’。這種男人,比那些整天花天酒地的紈絝強百倍。”
她看向族老們,“你們說我護短。可你們有沒有想過,如果今天反對的是我兒子要娶貧家女,你們還會不會坐在這裏指手畫腳?”
沒人說話。
“再說一句。”江知梨語氣沉下來,“顧清言不是來吃我們家軟飯的。他有自己的誌向,有自己的路要走。他答應婚後住在城西小院,不用侯府一分銀子。他的功名,他自己掙。他的家,他自己建。”
她回頭看了眼顧清言,“你說是不是?”
顧清言上前一步,拱手:“諸位長輩,我顧清言在此立誓:若有一日我靠妻家度日,或借侯府之勢謀私利,天打雷劈,永世不得科第!”
聲音落地,滿廳皆驚。
許久,一位白髮族老緩緩開口:“這孩子……倒是條漢子。”
另一位嘆氣:“我年輕時也這般倔,可惜後來忘了。”
江知梨轉向陳老夫人:“您還有什麼要說的?”
陳老夫人坐在那裏,臉色難看。她原本想藉此事壓江知梨一頭,可眼下形勢變了。她張了張嘴,最終隻道:“這是你們沈家的事,我管不著。”
江知梨點頭,“您說得對。這是沈家的事。”
她走回主位旁,坐下。
“既然沒人再反對,這門婚事就算定了。”她說,“三日後下聘,五日後迎親。禮數照常,不必減半。我要讓全城都知道,沈家的女兒,嫁給的是一個值得敬重的男人。”
沈棠月站在她身後,眼睛發酸。
顧清言轉頭看她,兩人目光相碰,誰都沒說話。
可那一眼裏,有千言萬語。
散會後,人群陸續離開。有人低聲議論,有人搖頭,也有人拍了拍顧清言的肩。
江知梨走出廳門時,陽光正好。
沈棠月追上來,拉住她的袖子,“娘……謝謝你。”
江知梨停下,沒回頭。
“我不是為了幫你爭口氣。”她說,“我是為了告訴你,女人這一生,不該活在別人嘴裏。你想走的路,就得自己走出來。”
沈棠月用力點頭。
江知梨這才轉過身,伸手理了理她鬢角的碎發。
“去吧。”她說,“去見他。”
沈棠月跑向顧清言。
兩人站在院子中央,麵對麵站著。風吹起她的裙角,也吹亂了他的發。
他伸出手,她把自己的手放進去。
手指交握,很緊。
江知梨站在廊下看著,轉身要走。
雲娘快步跟上,“夫人,剛才周伯傳來訊息,說前朝餘孽最近在城外活動頻繁,可能與柳煙煙有關。”
江知梨腳步一頓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說,“盯緊些。”
她繼續往前走,穿過迴廊,走入東院。
剛進屋,就聽見心聲羅盤響起。
【他信她】
隻有三個字。
江知梨站在窗前,閉了閉眼。
片刻後睜開,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。
她提筆寫下幾個名字:顧清言、沈棠月、陳明軒、柳煙煙。
筆尖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,微微一頓。
外麵傳來笑聲。
是沈棠月和顧清言在院子裏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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