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月回到侯府時,天已過午。雲娘跟在她身後,手裏攥著那張紙條,指節微微發白。院門口的石階上落了幾片枯葉,她踩過去,沒停。
江知梨正在堂屋等她。
見她進來,隻抬眼看了下,便收回目光。桌上擺著一盞茶,水已經涼了。
“回來了。”江知梨說。
沈棠月點頭,在下首坐下。她坐得筆直,手放在膝上,聲音很輕:“我決定了,要嫁給顧清言。”
江知梨沒動。
屋裏一時安靜下來。
片刻後,她問: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棠月抬頭,“他是寒門出身,家裏窮,沒有靠山。可他讀書用功,品行端正,從不趨炎附勢。他不是為了權勢才接近我,這一點我已經查清楚了。”
江知梨看著她,沒打斷。
“我也知道,侯府的臉麵重要。但我不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眼光裡。我想嫁的人,是能讓我安心說話、不必防備的人。他是這樣的人。”
江知梨緩緩放下茶杯。
“你不怕日後吃苦?”
“怕。”沈棠月說,“但我更怕後悔。如果現在退了,將來某一天想起他,我會恨自己。”
江知梨沒再問。
第二天清晨,訊息傳開。
沈棠月要嫁寒門學子顧清言——這事像風一樣刮遍了整個侯府。
上午未到,族中長輩陸續來了。
正廳裡擠滿了人。男男女女站了一圈,有的站著,有的坐著,臉上都帶著不同的神色。
沈棠月站在廳中央,江知梨坐在主位旁,不動聲色。
一位族老率先開口:“棠月啊,你年紀還小,不懂世道艱難。那顧清言雖有才學,可家中貧寒,連祖宅都是租的。你嫁過去,吃什麼?穿什麼?難道要靠著侯府接濟過日子?”
另一人接話:“就是。咱們沈家的女兒,哪怕庶出,也嫁的是官宦之家。你如今要許給一個還沒中舉的窮書生,外人知道了,豈不說我們沈家無人?”
“可不是嘛!”一位嬸娘尖聲道,“前幾日我還聽陳家那邊笑話呢,說他們家明軒納個外室都比這體麵!你可是嫡女,怎麼能比不過一個外室?”
有人低聲附和。
沈棠月臉色變了變,但沒低頭。
“你們說完了?”她忽然開口。
眾人一靜。
她環視一圈,聲音不高,卻清晰:“我是要嫁人,不是賣身。我不求他家財萬貫,隻求他心地乾淨。你們說我眼光低,可我看中的不是他的出身,是他人品。他寧可熬夜抄書換錢,也不接受富戶招婿;他被人誣陷偷書,隻拿借閱簿對質,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講。這樣的人,配不上我?”
沒人答話。
“倒是你們。”她繼續說,“一個個坐在上麵評頭論足,可有一個人真正瞭解過他?你們連他長什麼樣都沒見過,就敢斷定他不配?”
“放肆!”另一位族老拍案而起,“你這是頂撞長輩!婚姻大事,豈容你一人做主?你父親不在,還有族中叔伯為你操心!”
“操心?”沈棠月冷笑,“你們操的是哪門子心?是怕我嫁得不好丟了臉麵,還是怕我佔了族產不肯讓?”
“你——”那人臉色漲紅。
“我自幼在府中長大,從未爭過一分利。我的嫁妝是母親留下的,一文錢沒動過族中庫房。如今我要怎麼花,要許給誰,與你們何乾?”
“住口!”一聲厲喝傳來。
陳老夫人拄著柺杖走進來,身後跟著陳明軒和柳煙煙。
她站定在門口,眼神淩厲:“好大的膽子!什麼時候輪到你在這裏教訓長輩了?你爹不在,我這個婆婆還在!這婚事,我說不行就不行!”
沈棠月轉頭看她:“你算哪門子婆婆?我沈家女兒,何時歸你陳家管了?”
“你!”陳老夫人氣得發抖,“小小年紀,口無遮攔!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?你是想借這樁婚事,把外姓人拉進府裡插手家事吧?”
“我沒那個心思。”沈棠月冷冷道,“我隻想安安生生嫁個人,過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哼,說得輕巧。”陳明軒嗤笑,“一個窮書生,能給你什麼?你要是真嫁了他,日後連孩子穿的衣裳都要靠孃家貼補!到時候丟的不隻是你一個人的臉,是我們整個勛貴圈子的臉!”
柳煙煙站在他身後,輕輕拉了下他袖子,柔聲道:“明軒哥,別說了……棠月妹妹還小,未必想得周全。”
她聲音軟,眼神卻冷。
沈棠月盯著她:“你也覺得我不該嫁?”
柳煙煙低頭,指尖繞著帕子:“我隻是替你擔心。你若嫁得不好,將來受苦的是你自己。不如再等等,或許有更好的人家上門提親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棠月打斷,“我的心意不會變。”
“你!”陳明軒猛地站起,“你可知我為你說過多少好話?那些將軍府、尚書家的公子,哪個不比這窮酸強?你倒好,非要去找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書獃子!”
“你為我說話?”沈棠月反問,“你什麼時候真心為我考慮過?上個月我病了三天,你來看過一眼嗎?我及笄那天,你在外麵喝酒賭錢,連禮都沒送。現在倒來說我婚事不成體統?”
陳明軒語塞。
“我今日把話放在這兒。”沈棠月聲音提高,“無論你們怎麼說,我都不會改主意。顧清言我嫁定了。誰要是再攔,我就當著全城百姓的麵,自己去衙門遞婚書,蓋手印!”
滿廳嘩然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陳老夫人顫巍巍指著她,“江知梨!你是她親娘,你就由著她胡鬧?”
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江知梨。
她一直沒說話,此刻才緩緩抬頭。
“她說完了?”她問。
沈棠月點頭。
江知梨這才站起身,走到廳中。
她看著沈棠月,又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陳老夫人臉上。
“她說她嫁定了。”江知梨說,“那便是嫁定了。”
“你——!”陳老夫人瞪眼。
“我再說一遍。”江知梨聲音不大,卻壓住了全場,“沈棠月是我女兒,她的婚事,我說了算。誰要是不服,現在就可以出去,另立門戶。從此以後,沈家的事,不必再管。”
沒人動。
“你們心疼臉麵,我懂。可你們有沒有想過,她若嫁了個不喜歡的人,天天以淚洗麵,那纔是真正的丟臉。她不是物件,不能拿來換人脈、換地位。她是個人,有自己的心,有自己的命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沈棠月:“你剛才說得對。你不是賣身,是成家。隻要你認準了這個人,不怕吃苦,不怕流言,那就去走這條路。我不會攔你。”
沈棠月眼眶一熱。
“但是。”江知梨話鋒一轉,“你要答應我兩件事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第一,婚後不得依賴侯府接濟。你的嫁妝歸你自己管,怎麼花,我不管,但不能再伸手要錢。”
“我答應。”
“第二,若有一日,他負你,你不必忍。回來就是。沈家的門,永遠為你開著。”
沈棠月用力點頭。
江知梨轉身,走向主位。
她坐下,端起那杯涼茶,喝了一口。
“散了吧。”
眾人麵麵相覷,沒人敢再開口。
有人起身,默默離開。有人低頭退出。陳老夫人被陳明軒扶著,狠狠瞪了沈棠月一眼,拄著柺杖走了。柳煙煙臨走前回頭看了江知梨一眼,嘴角微動,終究沒說話。
廳裡漸漸空了。
隻剩下沈棠月和江知梨。
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,落在地上一道長影。
沈棠月走到江知梨身邊,輕聲說:“謝謝您。”
江知梨沒看她,隻問:“你真的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棠月說,“但我更怕不敢試一次。”
江知梨沉默片刻,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,遞給她。
“這是我年輕時戴的。現在給你。不是為了撐場麵,是為了提醒你——不管走多遠,你都不是一個人。”
沈棠月接過玉佩,握在手裏,溫潤沉實。
她剛要開口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雲娘衝進來,臉色發白:“夫人!不好了!顧家那邊……出事了!”
江知梨猛地站起。
“怎麼回事?”
雲娘喘著氣:“有人往顧家扔石頭,砸了門窗。還留下一張紙條,寫著‘寒門賤種,不配娶侯府女’……顧清言的母親……嚇暈過去了。”
沈棠月臉色瞬間煞白。
江知梨眼神一沉。
“備馬。”她轉身往外走,“我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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