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被帶進來的時候,江知梨正坐在燈下翻一份邊軍佈防圖。
他剛開口說孫大人自盡的事,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雲娘掀簾進來,臉色發緊:“夫人,二少爺派人快馬送信,說軍中出了事,要您立刻過去。”
江知梨抬眼:“人在哪?”
“城外大營,離北衙不遠。”
她起身就走,沒再多問。
馬車一路疾行,天還沒亮透。到了營門口,守衛認得她,直接放行。沈懷舟已經在帳外等著,鎧甲未卸,眉心那道疤在晨光裡格外顯眼。
“娘。”他聲音有些啞,“我剛提了個新策,準備把三營騎兵拆成小隊,夜裏輪番突襲敵前哨。可副將不同意,說太冒險。”
江知梨走進主帳,案上攤著地圖,幾枚銅釘標出敵我位置。她看了一會兒,沒說話。
心聲羅盤響了。
【怕死】
兩個字,極短,卻讓她目光一凝。
她轉頭看向站在角落的一名校尉。那人低著頭,手按在刀柄上,指節微微泛白。
又一聲響起。
【不想送命】
這次是另一個方向,坐在矮凳上的百夫長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神躲閃。
江知梨走到案前,拿起一支炭筆,在地圖上劃了一道。
“你這策子,是想打亂敵軍節奏。”她說,“但你沒告訴他們,為什麼要冒這個險。”
沈懷舟皺眉:“我說了,敵軍糧道已被我們截斷,隻要再擾他們三夜,前哨必退。”
“可他們不信。”江知梨盯著他,“你手下這些人,前兩個月死了三個同袍,換誰都會怕。你現在讓他們夜裏出擊,他們想的不是勝仗,是能不能活著回來。”
沈懷舟沉默。
她繼續說:“你想用小隊突襲,方向是對的。但你不能隻下命令,得讓他們知道,這一戰打的是什麼。”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“把人召集起來。”她說,“不是訓話,是問他們——你們打仗為了什麼?是為了陞官?還是為了活命?或者,是為了不讓家人被人搶走糧食,逼得餓死?”
沈懷舟看著她。
“你得讓他們明白,這一仗贏了,敵軍退了,咱們就能守住北境三個月。這三個月裏,百姓能種糧,孩子能活下去。他們不是在送死,是在護人。”
帳外傳來腳步聲,幾名將領陸續進來。
江知梨退到一邊。
沈懷舟站到案前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。”他說,“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。我也怕死。可我想起上個月,我去過一個村子。那裏燒光了,女人孩子全沒了。就因為前哨沒守住,敵軍長驅直入。”
底下有人抬頭。
“我現在提的這個策,不是為了功勞。”他聲音沉下來,“是為了下次,別再看見那樣的村子。”
一名老校尉低聲說:“可萬一中伏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沈懷舟打斷,“我會親自帶隊,第一波上。”
帳內靜了一瞬。
那名校尉慢慢鬆開了握刀的手。
江知梨聽見心聲羅盤第三次響起。
【信他】
她沒動,隻是看著沈懷舟。
他還在說話:“我不求你們拚命,隻求你們跟我走一趟。若我死了,你們撤。若我活著,你們看我還能不能站在這兒跟你們說話。”
沒人再反對。
當天夜裏,新策試行。
江知梨沒回府,留在營中偏帳。
雲娘送來一碗熱湯,她沒喝,隻盯著帳門。
外麵傳來集結號令,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她起身走出帳外,看見沈懷舟已經上了馬,玄色披風在風裏揚起一角。他回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點了點頭。
隊伍出發後,她回到帳中,坐在燈下等訊息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三更時,第一騎回報。
“二少爺帶隊衝破敵前哨兩處,焚毀糧車四輛,無人陣亡,輕傷三人。”
她鬆了口氣。
五更前,沈懷舟回來。
他下馬時腳步有些晃,肩頭有血跡,但精神還好。
“成了。”他走進帳,聲音沙啞,“他們跟上了,沒人退。”
江知梨遞上乾淨布巾:“下一步呢?”
“按原計劃,明夜再襲一次。”他說,“這次我讓副將帶隊,我在後接應。”
她點頭:“你要讓他立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別隻讓他沖。”她說,“讓他斷後路,燒輜重。功勞不大不小,夠他升一級,又不會壓過你。”
沈懷舟笑了下:“你還真懂這些。”
“我不是懂你。”她說,“我是懂人心。”
第二天白天,軍中氣氛變了。
之前那些低頭不語的士兵,開始主動聚在一起討論路線。百夫長不再躲著議事,直接進帳問安排。副將找沈懷舟核對夜間行軍順序,語氣認真。
江知梨在營中走了趟,聽見不少議論。
“二少爺昨夜真沖了。”
“聽說敵軍亂成一團,連箭都沒放齊。”
“咱們要是多打幾次這樣的仗,說不定能把他們逼回河對岸。”
她沒多留,回帳坐下。
心聲羅盤沒再響。
傍晚時,沈懷舟進來,手裏拿著一份文書。
“兵部批了。”他說,“從今天起,我正式領北境遊擊將軍職,統轄五營。”
她看著他:“你早就準備好了?”
“不是我。”他搖頭,“是你說的那句話起了作用。昨晚回來後,副將主動寫了薦書,幾個百夫長也聯名簽字。今早送到兵部,那邊立刻準了。”
江知梨伸手接過文書,翻開看了一眼。
印章清晰,字跡工整。
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她問。
“意味著我不再是靠著家裏關係混軍功的勛貴子弟了。”他說,“我現在是靠自己打出來的。”
她放下文書:“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用這個身份?”
“先把三營練成精銳。”他說,“然後,我要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北嶺守將王振。”他說,“他八年前就在那兒,一直沒動。可昨夜我審了一個俘虜,他說王振每月十五都會往南疆送一批貨,說是軍需,其實是藥材和鐵器。”
江知梨眼神一冷。
“繼續查。”她說,“別聲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站起來:“你既然有了權,就得學會藏鋒。現在有人看著你,也在看你背後是誰。”
沈懷舟點頭。
兩人正說著,帳外又來報。
“夫人,宮裏來了人,說要見您。”
江知梨皺眉:“這個時候?”
“是內侍,帶著聖旨模樣的匣子。”
她看向沈懷舟:“你先忙。”
“要不要我陪你去?”
“不用。”她說,“我能應付。”
她整了整衣袖,走出帳外。
宮使站在營口,捧著黃綢包裹的匣子,神情恭敬。
“江夫人。”他開口,“陛下口諭,請您明日入宮。”
江知梨站著沒動。
“為何事?”
“說是……要議邊軍犒賞之事。”
她盯著他:“就這麼簡單?”
宮使低頭:“奴纔不知更多。”
她冷笑一聲:“回去告訴陛下,我明天準時到。”
宮使告退後,她站在原地沒動。
雲娘走近:“夫人,是不是有事?”
“不是犒賞。”江知梨低聲說,“是試探。”
她轉身往回走,腳步比來時重了些。
沈懷舟還在帳中等她。
她進去後,把宮使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“他們盯上你了。”她說,“現在你是實權將領,又剛打了勝仗。朝廷不會讓你一直這麼自由。”
沈懷舟沒反駁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“繼續打。”她說,“打得讓他們不得不倚重你。但別貪功,別樹敵。每一步都穩著來。”
他點頭。
她走到帳口,掀起簾子往外看。
天已經黑了,營地燈火通明,士兵在操練,馬匹在飲水,一切井然有序。
“你記住。”她說,“你現在不隻是沈家的兒子。”
“我還是娘你的兒子。”
她回頭看他一眼。
“可你在軍中,就得先做將軍。”
沈懷舟站起身,走到她身邊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沒再說什麼,轉身離開主帳。
雲娘跟上來:“夫人,回府嗎?”
“不了。”她說,“今晚我住偏帳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明天要進宮。”她說,“我得想清楚,見了陛下,該說什麼。”
她走進偏帳,坐到燈下。
外頭風漸大,吹得帳布輕輕晃動。
她拿出紙筆,開始寫名單。
哪些人可用,哪些人要防,哪些話能說,哪些事必須瞞。
筆尖劃過紙麵,發出細微聲響。
帳外傳來巡邏的腳步聲,整齊而穩定。
她停下筆,抬頭看向帳頂。
心聲羅盤沒有響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,已經開始動了。
她重新提筆,在紙上寫下四個字。
**北嶺王振**
筆尖頓住。
墨跡在紙上慢慢暈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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