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外的馬蹄聲剛停,江知梨就聽見了腳步。
那腳步沉穩有力,踏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舊日時光的裂痕裡。她站在廊下,手裏捏著一張禮單,紙邊已被指尖磨出毛糙的痕跡。
沈懷舟回來了。
他穿著玄色鎧甲,肩頭還沾著風沙,臉上有疲憊,但眼神亮得驚人。他在台階前站定,抬頭看她。
“娘。”他開口,聲音比從前低了許多。
江知梨沒應,隻將禮單一折,塞進袖中。
“陛下賞你的東西,還沒發下來?”她問。
“已經擬了旨,午後由內侍送府。”
“那就不是定了。”她說,“現在還能改。”
沈懷舟皺眉,“改什麼?”
“改你該拿什麼。”她轉身往廳堂走,“你以為一仗打贏,就能安枕無憂?別人看你立功,心裏想的是你能壓他們一頭。你不爭,他們就當你軟。”
他跟進去,鎧甲發出輕微的響動。
“我隻想守好邊關,不想爭這些虛名。”
“虛名?”她冷笑,“你不要虛名,誰替你要實利?你三弟經商,每日為一筆銀子翻賬本到天明;你四妹入宮伴讀,一句話說錯就能被貶出宮門。你們哪個是靠運氣活到今天的?”
沈懷舟沉默。
他知道她的話難聽,但也知道她說的是真的。
江知梨走到案前,抽出一支筆,在紙上寫下幾個字:**田莊、鐵礦、軍符印信**。
“陛下若賞你田地,要北境靠近軍營的那幾處。種糧養馬,將來調兵方便。若賞礦產,隻要鐵礦,不碰金玉。這些東西不顯眼,但能養兵。”
她頓了頓,又寫:**親兵百人,調令直通樞密院**。
“這纔是要害。你如今是戰功在身,可若沒有直屬人馬,下次出征還得聽老將節製。我要你拿到調兵的鑰匙,不是跟著別人跑腿。”
沈懷舟盯著那行字,喉結動了一下。
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那是打破勛貴聯軍體係的開始。
“您不怕……動靜太大?”
“怕?”她抬眼看他,“你被人圍困時,有沒有人怕過你會死?你娘我在家裏等訊息,三天沒閤眼。你爹死後,這個家早就沒人護著你們了。現在你有了機會,我不替你搶,誰替你搶?”
外麵傳來通報聲,說是宮中使者已在路上。
江知梨收起筆,從櫃中取出一個木盒。
盒子開啟,裏麵是一枚銅牌,邊緣刻著虎紋。
“這是你祖父當年的調令副牌,隻有侯府嫡係才能持有。我一直留著,就是為了今天。”
她把牌子放進另一個錦囊,又塞進一封信。
“這封信,你親自交給陛下。不必多說,隻說‘兒願為國戍邊,求一信物’。他會懂。”
沈懷舟接過錦囊,手指碰到那塊銅牌時,掌心發熱。
他知道這塊牌子有多重。
它不隻是權力的象徵,更是江家幾十年拚出來的命根子。
“您就不怕我用不好?”
“你若用不好,我就不會給你。”她看著他,“你大哥懦弱,我逼他硬氣起來;你三弟頹廢,我逼他算清每一筆賬;你四妹天真,我逼她看清人心。你們每一個,都是我親手掰過來的。你現在問我怕不怕你用不好——我不怕,因為我已經把你教成了該有的樣子。”
外麵腳步聲急促起來。
雲娘進來稟報,宮使已到府門前。
江知梨整了整衣襟,對沈懷舟說:“記住,接賞時別跪太久。你是功臣,不是罪臣。抬頭說話,聲音要穩。他們給你什麼,你先謝恩,再提要求。就說‘兒所求不多,唯願長守北疆,請賜某物’。姿態要低,話要狠。”
沈懷舟點頭。
他走出廳堂時,陽光正照在台階上。
江知梨站在門內,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走下去。
她沒有再說一句話。
宮使宣讀聖旨時,語氣恭敬。
“……特封次子沈懷舟為鎮北將軍,賜良田千畝,金銀各五百,親兵五十,另加北嶺鐵礦一處,以資軍用。”
唸完,使者抬眼,“沈將軍可有謝言?”
沈懷舟上前一步,雙手接過聖旨,聲音平穩:“兒謝陛下隆恩。兒所求不多,唯願長守北疆,請賜調令直通樞密院,並增親兵至百人,以便隨時應變。”
使者微怔。
這不在原定賞格之內。
但他看了沈懷舟一眼,又想起宮中近日風聲,便道:“此議需奏明陛下,容後再定。”
“兒明白。”沈懷舟低頭,“但北境不寧,敵軍殘部尚存。兒若無自主調兵之權,恐誤戰機。”
使者沉吟片刻,“你且候旨。”
說完便轉身離去。
沈懷舟立在原地,沒有動。
直到腳步聲遠去,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廳堂內,江知梨聽見了全程。
她起身走到窗邊,看見兒子站在院子裏,手緊緊攥著那道聖旨,指節泛白。
她知道他在等。
等一個真正的機會。
不是施捨,而是認可。
不是獎賞,而是權力。
她轉身走向內室,從床底拖出一口舊箱。
箱子開啟,裏麵是厚厚一疊文書。
有地契、有兵冊、還有幾張泛黃的邊防圖。
她抽出一張,上麵用硃筆圈出三個點:**黑水坡、斷崖口、鷹嘴嶺**。
這些都是北境要道。
也是未來幾年必爭之地。
她把地圖卷好,用紅繩綁緊,又放了一枚印章進去——那是侯府私印,蓋上去就意味著家族承諾。
然後她喚來雲娘。
“把這個送到沈懷舟房裏,鎖進他隨身的箱子裏。除非他自己開啟,否則不準任何人碰。”
雲娘接過包裹,低聲問:“夫人,真要把這些給他?”
“為什麼不給?”
“可這些都是您的底牌……”
“底牌不是藏在箱子裏的。”她說,“是打出去纔算數。”
雲娘不再多問,快步離開。
江知梨坐回椅中,閉了閉眼。
外麵傳來沈懷舟的腳步聲。
他進了自己的院子,開門,落鎖。
接著是翻箱的聲音,紙張展開的輕響。
然後一切安靜下來。
她知道他看到了那張地圖。
也知道他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她睜開眼,看向窗外。
天光正好。
沈懷舟站在房中,手裏拿著那張地圖,久久未動。
他的目光落在鷹嘴嶺的位置,那裏有一行小字,是他母親的筆跡:
**此處可伏三千弓手,若敵來犯,火油引線須提前三日佈設**
他抬起頭,望向母親住的方向。
風吹動窗紙,啪的一聲輕響。
他忽然轉身,抓起桌上的墨筆,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:
待兒掌兵之日,必以此地建第一座軍堡
筆尖用力,幾乎劃破紙背。
外麵傳來馬蹄聲。
又有使者疾馳而來。
這一次,傳的是加封令:
“……準其所請,增親兵五十,合計百人;調兵文書可直達樞密院,無需轉呈。”
沈懷舟站在門口,接過聖旨。
他的手不再抖。
江知梨在屋內聽見了宣讀聲。
她站起身,走到門邊。
陽光照在門檻上,一半明亮,一半暗沉。
她抬起腳,跨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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