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停在侯府門前。
傳旨太監翻身下馬,黃絹捲軸捧在手中,臉色比紙還白。他沒等門房通報,直接往正廳走,腳步虛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江知梨站在廳中,手裏還握著方纔接下的聖旨。
沈懷舟、沈晏清、沈棠月三人分立兩側。前一刻的慶功氣氛還未散盡,茶水尚溫,杯沿留著淺痕。可這太監一來,空氣就變了。
“沈夫人。”太監聲音發抖,“不是新旨……是急報。”
他雙手呈上另一道密函,封口火漆裂了一半,像是被人粗暴撕開過。
江知梨接過,拆開隻掃一眼,指尖一緊。
上一任皇帝駕崩了。
昨夜三更,無疾而終,宮中封鎖訊息至今晨,才由心腹太監快馬送出。新君已入主東宮,朝臣尚未齊聚,登基大典定於三日後。
廳內沒人說話。
沈懷舟第一個反應過來:“陛下……何時病的?”
“沒病。”太監低頭,“昨夜還在批摺子,戌時歇下,亥時三刻宮人發現沒了氣息。禦醫查不出因由,隻說脈息全無,像是……突然斷了。”
沈晏清冷笑:“斷了?哪有那麼巧,我們剛立功,他就咽氣?”
“閉嘴。”江知梨開口,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所有人。
她盯著那張紙,字不多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紮進腦中。
新君是二皇子,早年不受寵,常年居於南苑讀書,不涉政務。先帝在世時,連朝會都極少讓他參加。這樣一個人,突然登基,朝局必亂。
更麻煩的是,民間已有流言——**新君忌憚侯府**。
理由是,沈家三子近日功高:長子掌邊軍實權,次子控南洋商路,幼女得民心入宮伴讀。三路並起,形同割據。有人放出話來,說新君私下提過:“沈氏一門,勢大難製。”
這話真假不知,可一旦傳開,就成了刀。
沈棠月臉色發白:“娘,我還沒進宮,他們就說我要爭權?”
“不是你。”江知梨看著她,“是他們怕你進去之後,會爭。”
她轉向沈懷舟:“你那邊,兵部可有動靜?”
“昨夜遞的糧道條陳,今日未批。”沈懷舟皺眉,“按理不該拖,邊軍補給耽誤不得。”
“現在能拖。”沈晏清冷笑,“新君未登基,舊臣不敢動,新黨又未掌權。這三天,是空窗。”
江知梨走到桌前,將兩張文書並排放。
一道是封侯詔書,一道是皇帝死訊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輕,嘴角一揚就沒了。
“你們以為安穩了?”她說,“這才剛開始。”
沈懷舟抬頭:“您不信他是自然離世?”
“我不信的是timing。”江知梨說,“我兒剛封侯,敵國剛歸順,商路剛通,百姓剛送傘。這時候皇帝死了,新君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削藩,你說巧不巧?”
沈晏清臉色變了:“您是說……有人算準了這個時間?”
“不是算。”江知梨聲音冷下來,“是催。”
她轉身走向內室,三人跟上。
雲娘已在房中候著,手裏捧著一個布包。她將布包開啟,裏麵是一塊碎瓷片,邊緣焦黑,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。
“昨夜有人潛入柳煙煙住處。”雲娘低聲,“燒了她的房,東西搶走大半。這塊瓷片,是我在牆縫裏摳出來的。”
江知梨接過,翻看片刻。
瓷片內側刻著幾個小字,極細,若不用光斜照幾乎看不見。
“癸酉年,南苑賜葯。”
她瞳孔一縮。
癸酉年,正是二皇子被貶南苑那年。賜葯?誰賜的?治什麼病?
她猛地想起心聲羅盤。
每日三句,昨夜隻聽了一句:“她來了。”今早再無聲響。可就在剛才,耳邊突然響起第二句——
“南苑藏殺機。”
十個字,戛然而止。
她呼吸一頓。
南苑,二皇子住了二十年的地方。如今他要登基,而這塊瓷片指向當年的葯……
沈晏清見她神色不對:“怎麼了?”
“沒事。”江知梨收起瓷片,“你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南苑舊檔,尤其是癸酉年前後的用藥記錄。找人買,偷也行,必須拿到。”
“戶部管檔,不好動手。”
“那就讓戶部的人主動給你。”她說,“你手裏不是有王富貴的把柄?拿去換。”
沈晏清點頭,轉身就走。
江知梨又看向沈懷舟:“你立刻回軍營,調你信得過的親兵守好糧倉。別等兵部批複,自己做主。記住,任何命令以我的印信為準。”
“母親,這不合規矩。”
“規矩是活人定的。”她說,“你現在不去壓住,等新君登基下令查封,你就什麼都不是了。”
沈懷舟沉默片刻,抱拳:“兒遵命。”
他轉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還有。”江知梨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,遞給他,“帶在身上。吃飯前,先試毒。”
沈懷舟一怔:“您懷疑……”
“我隻懷疑所有沒發生的事。”她說,“但準備要落在發生之前。”
沈懷舟接過銀針,收入鎧甲夾層。
廳中隻剩沈棠月。
她站在原地,手攥著裙角:“娘,我還要入宮嗎?”
江知梨看著她:“你想退?”
“我不想給您添麻煩。”她聲音發顫,“如果他們說我勾結外臣,借您之勢謀權……”
“那你就不進宮了?”江知梨反問,“讓他們說贏?”
沈棠月咬唇。
“你聽著。”江知梨走近一步,“你不是去爭寵,是去站位。隻要你在宮裏,別人就說沈家還有後手。你不動,就是動。”
“可我什麼都不會……”
“你會的比誰都多。”江知梨抬手撫她發,“你見過百姓跪謝,知道米價漲一文錢能讓一家斷炊;你看過賬本,知道一筆銀子怎麼繞三道彎就能消失。這些,那些貴女不會,那些大臣的女兒也不懂。”
她頓了頓:“你進去,不是當花瓶。是讓陛下知道,沈家的女兒,能做事。”
沈棠月深吸一口氣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江知梨鬆開手,“換衣,梳頭,別讓人看出你怕。”
沈棠月點頭,轉身走出廳門。
江知梨獨自立於堂中。
陽光從門外照進來,落在她腳前一尺。
她低頭,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雲娘低聲道:“柳煙煙那邊,要不要再查?”
“不必。”江知梨說,“她已經沒用了。”
“可她背後的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誰。”江知梨望著門外,“南苑的人,從來不止一個。”
她忽然抬手,摸了摸耳後。
那裏有一道極細的傷痕,前世沒有,魂穿後纔出現。每到變天,就會發燙。
現在,它開始燒了。
外麵傳來腳步聲。
沈晏清去而復返,臉色鐵青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說,“南苑舊檔裡,有一份禦醫手錄。癸酉年,二皇子突發寒症,禦醫開藥七副,其中第三副……被人換成‘斷息散’。”
“誰開的?”
“署名是先帝親批。”他說,“但筆跡不對。老禦醫後來瘋了,臨死前嘟囔過一句——‘不是陛下寫的’。”
江知梨閉眼。
原來如此。
二皇子沒死成,葯被人換了。誰換的?
救他的人,還是想讓他死的人?
她睜開眼,聲音很輕:“準備馬車。”
“您要去哪?”
“進宮。”她說,“既然新君要登基,我這個老臣之母,總得去拜一拜。”
“可您沒詔令,不能入宮。”
“我不需要詔令。”江知梨走向衣櫃,取出一件石青色褙子,“我有資格。”
她換上外衣,髮髻重梳,插上一支素銀簪。
雲娘遞來披風,她沒接。
“太顯眼。”她說,“走路要輕,話要少說。”
她走出房門,院中馬車已備好。
沈懷舟騎馬守在門口,鎧甲未卸。
“我陪你。”他說。
“不用。”
“您一個人進宮,太險。”
“正因為險。”她看著他,“你才更要留在外頭。我在裏麵,你在外頭,才能互相照應。”
沈懷舟握緊韁繩:“若您出不來……”
“我會出來。”她說,“因為我還沒輸。”
她踏上馬車,簾子落下。
馬車啟動,輪子碾過青石,發出沉悶聲響。
車內,她從袖中取出心聲羅盤。
指標微動,第三段念頭浮現——
“龍椅下有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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