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懷舟的密信送到時,紙角已經發黑,像是被火燎過。江知梨接過信,指腹蹭到一行字——“救我,速來。”隻有八個字,筆跡歪斜,墨色乾涸。
她盯著那張紙看了三息,然後抬眼看向送信的暗衛。
“人怎麼回來的?”
“翻了兩座山,馬累死在半道,他徒步涉水過河,膝蓋以下全爛了。”
“傳令兵呢?”
“隻剩他一個。”
江知梨把信放在燈上燒了。火苗竄起,映得她眼睛發亮。她站起身,袖子掃落桌上的茶盞,瓷器砸在地上碎成幾片。
“備馬。”她說。
雲娘從外間衝進來,“您要去邊疆?”
“我不去,誰去?”
“可路途遙遠,等您趕到……”
“那就快點趕。”
她轉身走向內室,從櫃底抽出一張輿圖攤在桌上。沈晏清聞聲趕來,站在門口喘著氣。
“娘,二哥出事了?”
“被人圍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沒說。”
“那怎麼救?”
江知梨沒答話,手指按在圖上一處隘口。那裏叫孤峰嶺,隻有一條道通向北麵,兩側是陡崖,底下是亂石灘。若敵軍封住出口,裏頭的人插翅難飛。
沈晏清走近幾步,“地形不利,強攻不行。”
“沒人說要強攻。”
“可糧草斷了,傷員怎麼辦?”
“他知道撐不住,才寫信。”
“那現在怎麼辦?”
江知梨抬頭看他,“你手裏有多少快馬?”
“三百匹,剛從西市買回來的。”
“全調出來。”
“做什麼?”
“運東西。”
沈晏清愣住,“運什麼?”
“火油、硫磺、乾柴,越多越好。”
“您想燒山?”
江知梨搖頭,“不是燒山,是嚇人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敵將敢圍他,是因為認定我們不會來。”
“可我們現在確實要來。”
“但他們不知道我們會用什麼法子來。”
她指尖移到圖上另一處,“這裏有個坡,風向常年朝南。如果我們在高處點火,煙往北吹,他們會以為我們放的是訊號。”
“什麼訊號?”
“大軍壓境的訊號。”
沈晏清皺眉,“可光有煙,沒人影,他們不會信。”
“所以我們要讓他們‘看見’人。”
“怎麼做?”
江知梨走到牆邊,取下一副舊甲冑。那是沈懷舟早年留下的,樣式與現役將士略有不同。她拍掉灰塵,遞給沈晏清。
“找五十個身量相近的人,穿上這種甲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綁在馬上,臉矇住,夜裏繞著山坡跑。”
“假衝鋒?”
“對。”
“可一旦靠得近,就會露餡。”
“他們不敢靠近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怕中埋伏。”
沈晏清沉默片刻,“可這隻能拖一時。”
“拖一時就夠了。”
“二哥那邊斷糧了。”
“所以他必須突圍。”
“可敵人設了陷阱。”
江知梨終於坐下,聲音低了些,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是不是聽到什麼了?”
她閉了閉眼。
第二段心聲來了——
“火牛陣成。”
四個字,冷得像冰錐紮進耳朵。
她睜開眼,“他們要用火牛。”
“誰?”
“敵將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
“就在近日。”
沈晏清臉色變了,“牛群沖陣,沒人擋得住。”
“除非提前知道。”
“可二哥被困在裏麵,根本沒法防。”
“所以他不能留在原地。”
江知梨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外麵天還沒亮,院子裏靜得聽得到瓦片滑落的聲音。她想起昨夜那個夢——沈懷舟跪在雪地裡,背後插著三支箭,嘴裏還在喊“娘”。
她甩掉雜念。
“你立刻帶人去西市,把所有牛販子手裏的病牛買下來。”
“病牛?”
“越瘦越好,走路打晃的那種。”
“要它們幹什麼?”
“換命。”
沈晏清沒再問,轉身就走。
半個時辰後,第一批物資運到。火油裝在陶罐裡,一車接一車往城外拉。江知梨親自押隊,騎在最前麵。路上遇到巡城衛,對方攔下問話。
“夫人這是要去哪?”
“送葯。”
“這麼多葯?”
“我兒子病了。”
“哪個兒子?”
“打仗的那個。”
那人縮了縮脖子,沒再攔。
出了城門,風大了起來。江知梨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那裏有柳煙煙,有陳老夫人,有等著看她笑話的所有人。但她現在顧不上他們。
她隻想讓兒子活著回來。
傍晚時分,前鋒探子回報:敵軍已在孤峰嶺集結千人,牛群圈在後營,每頭牛角都綁了尖刀,尾巴浸了油布。
“他們準備今晚動手。”
“什麼時候點火?”
“入夜後一個時辰。”
江知梨計算時間。從這裏到孤峰嶺,快馬加鞭也要兩個半時辰。若等火牛沖陣再出發,沈懷舟必死無疑。
她下令:“全隊提速,中途不歇。”
隊伍連夜疾行。淩晨時分,遠處已能望見山影。江知梨讓所有人下馬,步行前進。她在一處高地停下,取出望遠鏡觀察敵營。
火光點點,營地呈環形分佈。中間空地關著數十頭牛,正不安地踱步。守軍來回巡邏,箭樓上有弓手值守。
她收回望遠鏡,對身旁副將說:“按計劃,先放煙。”
副將領命而去。另一隊人爬上背坡,開始堆柴點火。濃煙升騰,順風往敵營飄去。同時,五十名騎兵牽著披甲的假人,悄悄繞到側翼。
一炷香後,敵營有了動靜。有人爬上瞭望台,指著煙霧大喊。接著鼓聲響起,士兵列陣戒備。
江知梨冷笑。
“他們慌了。”
果然,敵將沒有立刻發動火牛陣,而是派出兩隊斥候往四周查探。等探子回報無異狀,才稍稍鬆懈。
但就在這時,側坡傳來馬蹄聲。幾十騎“大軍”從煙霧中衝出,甲冑反光,旗幟招展。敵軍一陣騷動,連忙調兵迎戰。
江知梨抓住時機,低聲下令:“傳第三道令。”
藏在山穀另一頭的沈晏清收到訊號,立即點燃事先佈置的炸藥。轟然巨響震得山石滾落,彷彿千軍萬馬殺至。
敵將徹底亂了陣腳。他本就不確定是否真有援軍,此刻連番驚擾,終於下令暫緩火牛陣,全軍收縮防守。
而就在這一刻,孤峰嶺深處,一道黑影帶著數十人衝出岩洞。他們手持短刃,背上綁著繩索,直撲敵營後方。
江知梨舉起手,輕聲道:
“火牛?我亦有計。”
她放下手,指向敵營缺口。
“放訊號,接應突圍。”
一顆紅色焰火衝天而起,在黎明前的天空炸開。
遠處,沈懷舟帶著親信砍斷柵欄,一腳踢翻守卒。他渾身是血,右臂掛著彩,卻仍死死攥著刀柄。身後兄弟一個個倒下,但他沒有回頭。
他知道,娘來了。
他也知道,這一戰,不能輸。
他踩上一頭被解綁的牛背,一刀割斷其尾部油布。火苗竄起,牛受驚狂奔,撞向敵陣。
混亂開始了。
江知梨站在高處,看著那一道道奔逃的身影。
她的手指掐進掌心,卻沒有鬆開。
直到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躍過火堆,朝著她的方向奔跑而來。
她終於開口。
“我的兒,怎會死?”
下一瞬,一支冷箭破空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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