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月跪在殿中,額頭貼地。她的手按在磚麵上,指尖微微發白。
皇帝坐在上方,聲音比剛才緩了些:“起來吧。”
她慢慢起身,背脊挺直,沒有低頭。
江知梨站在一旁,看著女兒的側臉。那張臉還有些稚氣,可眼神不再躲閃。她記得三日前,這孩子還縮在清暉閣角落裏問她能不能回家。現在她站在這裏,麵對天子,一句話都沒說錯。
“你叫沈棠月?”皇帝問。
“是。”她應得乾脆。
“今日之事,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謝陛下體恤。”她頓了一下,“但臣女不敢稱委屈。若非陛下明察,真相未必能現於光下。有些人,總以為暗處動手,便無人知曉。”
皇帝輕笑一聲:“倒有膽識。”
他轉向江知梨:“你教得好。”
江知梨微微欠身:“她本性如此,我隻是沒讓她把話說回去。”
殿內宮人垂首站立,沒人敢出聲。
皇帝抬手,一名太監捧著聖旨上前。
“沈棠月,年十七,品行端正,才學尚可,即日起為太子伴讀,賜居清暉閣,享五品俸祿,不得擅離宮禁,不得私交外臣。欽此。”
沈棠月再次跪下:“謝陛下隆恩。”
聖旨遞到手中時,她的手穩住了,沒抖。
江知梨走上前,扶她起來。
兩人並肩走出大殿。陽光落在肩頭,暖得不像剛從一場生死局裏走出來。
雲娘等在台階下,見她們出來,快步迎上。
“夫人,小姐。”
江知梨點頭,低聲問:“回府的車馬備好了?”
“備好了,在宮門外候著。”
“走。”她說。
沈棠月走在中間,一隻手被母親牽著。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,青石板鋪得平整,再不會像從前那樣,走一步就怕一步。
宮門在望。
守門侍衛讓開道路。一輛深青帷車停在道旁,四角掛鈴,馬蹄安靜。
三人登車。
簾子落下,車內昏暗下來。
沈棠月靠在角落,輕輕撥出一口氣。
“娘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有點啞。
江知梨沒說話,隻是伸手撫了撫她的發。
那一瞬,沈棠月眼眶紅了。但她沒哭,隻把臉埋進母親袖口,吸了口氣。
車輪轉動,碾過宮道。
一路無話。
直到駛出皇城範圍,街道漸寬,行人稀少,江知梨才開口:“你現在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姑娘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棠月抬頭,“他們想用一支釵毀我名聲,可沒想到您會來,也沒想到您敢逼皇帝查貴妃庫房。”
“我不是逼。”江知梨看著她,“我是算準了。貢品編號、賞賜記錄、字條筆跡,每一樣都壓得住。他們設局,卻忘了留退路。這種人,最怕對質。”
沈棠月點頭:“我以後也學您,不讓人輕易近身。”
“不。”江知梨搖頭,“你要比我會藏。我年紀大了,做事可以硬些。你還小,得學會讓人覺得你無害,才能活得久。”
車行平穩。
窗外傳來市井喧鬧,又漸漸遠去。
回到陳家府邸時,天已近午。
大門敞開,卻沒有僕人迎出來。
江知梨掀簾下車,目光掃過門廳。地上積著昨夜雨水,未及時清掃。
雲娘皺眉:“這不像話。”
“不必計較。”江知梨說,“今日我們不在府中,他們自然鬆懈。”
沈棠月跟著下來,環顧四周。
這座府邸她來過幾次,每次都走得匆匆。如今再看,雕樑畫棟之下,處處透著冷意。
“娘,我想住您屋裏。”她說。
“隨你。”江知梨握住她的手,“你想在哪,就在哪。”
兩人並肩往內院走。
路上遇到幾個灑掃丫鬟,見了禮便低頭避開。
江知梨沒多看,隻問雲娘:“陳老夫人那邊可有動靜?”
“今早吐了一次,說是心口悶,不肯用藥。”
“裝的。”江知梨冷笑,“她知道貴妃倒台,心裏慌了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趁勢拿回管家權?”
“還不急。”她腳步未停,“她病著,正好歇幾天。等她真躺下,咱們再動手。”
沈棠月聽著,默默記下。
到了正房,婢女端來熱茶。江知梨喝了半盞,放下杯子。
忽然,耳邊響起一道聲音——
【侯府將有喜事】
心聲羅盤今日第三段念頭,來了。
她手指一頓。
喜事?
什麼喜事?
她不動聲色,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碗上。水麵映著窗影,晃了晃。
最近侯府上下死氣沉沉,陳老夫人病著,陳明軒因柳煙煙流產被禁足,外院管事各自為政。哪來的喜事?
除非……
是有人盼著某件事發生。
她抬眼看向沈棠月:“你在宮裏這幾日,可聽到什麼風聲?”
“風聲?”沈棠月想了想,“倒是聽宮女提過一句,說前幾日有封密信送進宮,是從邊關來的。”
“邊關?”江知梨眯眼。
“說是二哥……懷舟那邊傳的訊息。具體什麼內容不知道,但聽說陛下看過之後,召見了兵部尚書。”
江知梨心頭一動。
沈懷舟已有月餘未通音訊。他在北境駐防,若有戰報,必經兵部轉呈。若直接入宮,說明事情重大。
她站起身,在屋中踱步。
沈晏清近日也在查賬,發現陳家暗中與北陵商館往來頻繁。而北陵商館背後,正是前朝餘孽常走的路線。
這些事串在一起,不像巧合。
她停下腳步:“雲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立刻去周伯那裏,問他有沒有收到舊部訊息。另外,查一查昨日進出府門的信差,是誰派的。”
“是。”
雲娘轉身要走。
江知梨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再去一趟馬廄,把最快的那匹青鬃馬備好。若今晚我下令出發,必須隨時能走。”
雲娘一怔:“您要出門?”
“未必。”她說,“但我得準備。”
雲娘點頭離去。
沈棠月看著母親:“娘,是不是又要出事了?”
“不是出事。”江知梨坐回椅中,“是機會來了。你二哥在前線,三哥在商路,我在府中。我們母子四人,已經有三個月沒真正聯手了。”
“我可以幫您。”沈棠月握拳,“我現在是太子伴讀,宮裏有些話能聽進去。”
“你能留在宮裏,就是最大的幫手。”江知梨看著她,“別急著做大事,先學會聽。那些看似無關的話,往往藏著最關鍵的線索。”
沈棠月認真點頭。
江知梨端起茶杯,吹了口氣。
水麵上,倒影模糊。
她想起剛才那句心聲——“侯府將有喜事”。
誰會覺得這是喜事?
敵人不會。
隻有自己人才會。
所以,這喜事是真的,還是陷阱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無論是什麼,她都不能退。
外麵傳來腳步聲。
雲娘回來了,手裏拿著一張紙條。
“夫人,周伯讓人送來的。”
江知梨接過,展開一看。
紙上隻有六個字:
**二子破敵歸**
她盯著那行字,許久未動。
沈棠月湊過來:“二哥打贏了?”
“打贏了。”江知梨聲音低了下來,“他活著回來了。”
她的手慢慢收緊,紙條在掌心皺成一團。
三年前,她魂穿醒來,第一個確認的事,就是二子是否還活著。
那時他被困北境,訊息斷絕。
她拚盡手段打通軍報渠道,才知他還活著。
後來她幫他避開埋伏,勸他養精蓄銳,終於換來今日一勝。
這一仗,不隻是軍功。
更是她佈局的第一步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槐樹新葉初展,風吹過,發出沙沙聲。
“通知沈晏清。”她說,“讓他今晚務必來一趟。另外,準備一份厚禮,明日一早,我要親自送去兵部侍郎府。”
“送禮?”雲娘問。
“慶賀。”江知梨嘴角微揚,“我兒得勝歸來,舉家同慶。怎麼能少了禮?”
沈棠月笑了:“娘,您是要借這個機會,把權拿回來?”
“不止。”江知梨回頭,“我要讓所有人知道,沈家的女兒沒倒,兒子回來了,母親還在。我們一家,一個都不少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
天光正盛。
遠處傳來鐘聲,一下,又一下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袖中的銀針。
這一次,她不會再讓任何人,把她的孩子從身邊奪走。
馬廄中,青鬃馬打了個響鼻,韁繩輕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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