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蘭堂內,燭火搖曳了整夜。
趙月灩坐在繡墩上,手裡拿著菱花鏡對著抽抽噎噎地哭。
鏡中人左頰紅腫未消,指印的輪廓還隱約可見,刺目得很。她越看越怨毒,抓起手邊粉瓷胭脂盒便要狠狠砸——
“住手!”
秦玉蘭疾步上前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“還嫌不夠亂麼?”
“娘!”趙月灩扭身撲進她懷裡,哭聲陡然拔高,
“您看看我的臉!顧盼兮那個賤人……她竟敢縱容老虔婆打我!從小到大,誰敢動我一根手指頭?!”
秦玉蘭任由她哭鬨,目光卻落在鏡中自己眉心淺淺的細紋上。
方纔扶著姑母回去,被她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頓,說她貪心不足,把顧家攪得烏煙瘴氣。她隻好拿這些年為妾的苦楚搪塞過去,姑母雖未再說什麼,那眼神卻疏淡了幾分。
是啊,從前顧盼兮連大聲說話都不敢。可剛剛那雙眼睛……冷得像冰,亮得像刀。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。
“她不一樣了。”
秦玉蘭緩緩開口,聲音有些飄忽,“像是突然開了竅,又像是……換了個人。”
趙月灩抬起淚眼:“那我們便這麼算了?”
“算了?”秦玉蘭驀地冷笑,“她打你這一巴掌,我定要她十倍奉還。”
她取過藥膏,輕輕為女兒敷上,“她不是還有婚約在身?讓她名聲再壞些。”
趙月灩眼睛一亮:“元長安?”
“上回他見你一麵,回去便鬨著退親。”
秦玉蘭勾起嘴角,“你遞個信兒,把昨夜顧盼兮如何縱奴行凶、頂撞祖母的事告訴他。元家最重名聲,還怕他不急著退親?”
趙月灩破涕為笑,旋即又撇了撇嘴:
“元長安那是冇見過顧盼兮……若見了她那張臉,怕是魂都要丟了。”
這話說得雖酸,卻也是實情。
秦玉蘭眼底掠過一絲陰翳:“所以纔要趁早動手。這些年關著她、敗她名聲,不就是防著這一日?等親事退了,滿興京都知道她是個忤逆不孝、凶悍善妒的,我倒要看還有哪家敢娶她。”
“當年那人,何不連顧盼兮一併除去?”
秦玉蘭塗藥的手驟然一頓。
窗外天色將明未明,幽藍微光漫入,將她側臉映得模糊不清。
“有些東西還未找到。”
她聲音壓得極低,微不可聞,“那人要的東西……可能還在顧家,還有要尋的人——顧盼兮活著,纔好引出來。”
“那人究竟是——”
“灩兒。”秦玉蘭厲聲打斷,神色冷厲,“知道得越少越好。這些日子少往她跟前湊,安心養臉。”
趙月灩不甘地抿唇,攥緊手心。
顧盼兮,你給我等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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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棠閣裡,晨曦初透。
顧盼兮一夜無夢,被護院沉穩的腳步聲護著墜入黑甜。
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。
念棠端來淨麵銅盆,賴嬤嬤在外間擺好早膳——一碗溫熱粳米粥,幾碟精緻小菜:糟鵝胗、醬黃瓜、醃篤鮮、火腿絲,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蟹粉小籠包,香氣撲鼻。
洗漱罷,顧盼兮坐在妝台前。念棠執起玉梳,輕輕為她篦發。
烏黑的長髮如瀑垂落,襯得那張臉愈發清減,卻掩不住眉眼間的靈氣。
賴嬤嬤立在一旁,眼眶微濕。
姑娘生得真好,如三月海棠沾露,清豔裡透著生機。
眉不描而翠,眼如秋水橫波,明澈照人,鼻梁挺秀,唇若櫻桃。
月白中衣下身形纖穠合度的身姿,肩若削成,腰如弱柳。
晨光為她籠上一層柔光,恰似羊脂玉雕就的仕女,溫潤間又透出牡丹般的光華。
賴嬤嬤望著鏡中那張傾城容顏,忍不住歎道:“姑娘這模樣,便是進宮做貴妃,也無人能及。”
顧盼兮從鏡中看她一眼,淺淺一笑:“嬤嬤說笑了。一入宮門深似海,那種地方,我不去。”
她頓了頓,眸光微微黯淡,“姨母當年……”
話未說完,便止住了。
賴嬤嬤知道她想起了什麼,輕輕歎了口氣:“老奴記得,當年貴妃娘娘在宮裡,從不與那些嬪妃爭什麼,有人說她清高,有人說她孤傲,她隻笑笑道,爭來的,有何意思。”
念棠在一旁聽著,眼眶微紅。
貴妃薑綰棠,那個曾經寵冠六宮的女子,最後連全屍都未能留下。
殿內一時寂靜,隻餘窗外風聲輕響。
三人默默用完早膳,氣氛沉凝。
顧盼兮放下碗筷,看向念棠:“秦姨娘平日可有定例?譬如,常去何處?
念棠蹙眉細想,搖了搖頭:
“姑娘,秦姨娘行事謹慎,以往從不固定日子出門,也不許底下人多問。不過……聽廚房柳嫂子提過,秦姨娘似乎格外敬畏神明,大娘子剛去那一兩年,她每逢初一十五常去大相國寺祈福,說是為顧家積福,但近來去得少了。”
賴嬤嬤介麵:“姑娘若想知道她行蹤,老奴倒有法子,周管家的妻子周氏管著車馬登記,昨夜周管家被抓,周氏嚇得魂不附體,或可一問。”
顧盼兮眸中微亮:“煩嬤嬤去問問周氏,問出些有用的來。”
半個時辰後,賴嬤嬤匆匆返回:
“姑娘,問出來了,周氏說,秦姨娘昨夜突然吩咐備車,說是今日要帶趙姑娘去大相國寺還願,感謝菩薩保佑……保佑她在府中‘一切順遂’。”
賴嬤嬤語氣滿是譏諷,“車是辰時三刻出的門。”
辰時三刻,時機正好。
“嬤嬤派兩個機靈護院悄悄跟去大相國寺查探,仔細留意她們見了什麼人。”
“念棠去安頓新仆役,交代清楚,顧府以後隻聽我一人吩咐,秦姨娘和趙月灩的話不許應,祖母那邊若有吩咐,也需先報與我知道。”
“嬤嬤再帶人去審周管家,務必問出些實在東西。”
吩咐罷,她換上象牙白色短襦長裙,髮髻簡單挽起。
“姑娘這是要……”賴嬤嬤問。
顧盼兮望向幽蘭堂的方向,眸色沉靜如寒潭。
“去探探她的老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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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盼兮走向幽蘭堂。
堂外留了一名護院看守,她獨自推門而入。
屋內陳設精緻,紫檀桌椅、官窯瓷器、名家字畫,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蘇合香,處處透著多年經營的痕跡。
她目光一寸寸掃過,妝台、衣櫃、書架、床榻……仔細搜查,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,一個時辰過去,卻一無所獲。
顧盼兮心往下沉了沉——難道她猜錯了?
就在此時,目光落在妝台底層一處不起眼的縫隙上。
暗格?
她蹲下身,指尖輕輕叩了叩,是中空的。格子上著鎖,鎖孔已有磨損痕跡——顯是常開。
顧盼兮從發間拔下銀簪,探入鎖孔,輕輕撥動。這手法還是小時候哥哥教她的——那年母親剛走,她整日悶悶不樂,哥哥便把他剛學會的開鎖技藝教給她,逗她開心。
“哢嗒”一聲輕響,鎖開了。
暗格裡隻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錦囊。
她小心取出,解開繫繩,裡頭是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淡黃色粉末,紙包邊緣已發脆——當是存放了數年之久。
顧盼兮心跳驀地加快。
她深吸一口氣,取出一小撮用帕子包好,剩餘照原樣放回,重新鎖好暗格,又將屋內一切恢複原狀,不露半分痕跡。
出了幽蘭堂,她遣護院速去請父親常請的劉大夫過府。
老大夫戴著西洋水晶鏡,捧著那點粉末反覆細看、輕嗅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姑娘,此物……老朽實在辨不出。”
他搖頭,“無色無味,質地極細,似金石類藥石研磨所得,可具體是何物,有何效用,老朽孤陋寡聞……”
正說著,外頭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。
賴嬤嬤推門而入,臉色發白,眼底卻燃著怒火。
“姑娘!周管家招了!他說……當年秦姨娘讓他暗中在大娘子飲食裡下藥,那藥名叫——‘朱顏燼’。”
“朱顏燼”三字一出,劉大夫猛地抬頭,老花鏡後的眼睛驟然瞪大。
“是了……是了!”
他一把抓起桌上那點粉末,手指不住顫抖,“《幽明錄》殘卷有載:‘朱顏燼,產自西域冥山,色淡黃,質如塵,入水即化,無色無味。初服如倦,再服如癆,三服則心脈漸衰,狀似虛症而終。雖銀針、皂角水驗之無跡,故名‘燼’——美人朱顏,化灰成燼。’”
他額上滲出冷汗:“此毒乃舊朝宮闈秘藥,因太過陰損,國亡時便隨之絕傳。老朽當年怎就冇想到是它!”
顧盼兮站在原地,渾身血液一分分冷下去,手指在袖中攥緊。
心脈漸衰,狀似虛症。
母親纏綿病榻那半年,所有大夫都說是憂思過度、心血耗竭……
原來都是假的。
是毒。
是秦玉蘭一分一分,把那個會在海棠樹下教她唸詩、會在燈下為她繡香囊、會溫柔笑著叫她“兮兒”的母親,生生化成了灰燼。
賴嬤嬤在一旁早已老淚縱橫,幾欲站不穩。
顧盼兮攥緊的手指緩緩鬆開,再開口時,眼底先翻湧過刻骨的恨,再儘數沉成寒潭。
“劉大夫,”她聲音平靜得嚇人,“若來日需要,您可願上堂作證?”
劉大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以頭觸地:“老朽當年診治疏忽,釀成大錯!若能贖罪萬分之一,便是刀山火海,也絕不敢辭!”
顧盼兮扶起他,讓賴嬤嬤送劉大夫出門,她轉身走向書案。
鋪紙,研墨,提筆。
她要寫信,寫給父親,寫給哥哥。
前世十年沉冤,今日終於得見天日。
而這,不過是個開始。
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了下來,烏雲堆疊如山,遠處隱隱有雷聲滾過。
山雨欲來,風已滿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