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兮兒,爹不求你大富大貴,隻求你安康順遂。”
他聲音低沉,每個字都說得極慢,極重,“記住,嫁過去後,若有一日覺得委屈了,不痛快了,顧家永遠是你的家,爹永遠在這兒等你歸寧。”
顧盼兮重重點頭,淚珠終於滾落,滴在手中的契紙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她冇有回房,而是捧著那方沉甸甸的木匣,獨自走向祠堂。
夜深雪重,祠堂裡隻燃著一對長明燭。她在母親薑綰歌的牌位前跪下,將木匣置於膝上。
“娘,”她望著燭光中母親的名字,聲音輕得像雪落,“女兒要嫁人了。”
淚水再次湧出,她卻含著淚,一字一句清晰道:“您放心,這一世,女兒選了一條能護住爹爹、哥哥,也能查清真相的路。這個家,女兒一定會守好,您安心去吧。”
燭火搖曳,將她的身影長長映在地上,她許下了一個鄭重的許諾。
回到棠雪閣時,夜已深了。
遠遠近近的爆竹聲漸漸稀落,唯有簌簌雪落之聲。
屋內,念棠已備好了熱水,見她回來,抿嘴一笑,指了指妝台:“姑娘,方纔前院的人送了件東西來,說是給您的年禮,想來……定是少爺惦記著姑娘,特地準備的。”
顧盼兮望去,妝台上果然多了一隻巴掌大的錦盒。黑絨襯裡,裡頭靜靜躺著一支累絲嵌紅寶銜珠梅花簪。簪首是幾朵錯落有致的紅寶石梅花,金絲為蕊,當中最大的一朵花心處,懸著一顆潤澤的東珠,隨著光影輕輕晃動。旁側配著同式的耳墜,小巧的梅花下各垂一滴珍珠,玲瓏剔透。
她小心取出簪子,對鏡簪在發間。珠光隨著她轉頭的動作盈盈流轉,那幾點紅梅恰似落在鬢邊的冬日豔色,清雅中透出幾分矜貴。
鏡中人眉眼含笑,眸光卻亮如星子。
她抬手輕觸鬢邊那點微涼的紅梅與珠玉,心想,定是哥哥知她素喜清雅,才特意尋了這既應景、又合她心意的雅緻首飾來。
窗外,舊歲的最後一更鐘聲,悠悠響起。
雪落無聲,覆蓋了庭院,也覆蓋了舊年所有的驚濤駭浪。
而新的歲月,正攜著未解的緣、未竟的謎,與那一紙婚約,悄然臨近。
慶元九年,三月十五,春深似海。
這日子是祁燼親擇的吉期,正與顧盼兮的生辰同日。
民間本有說法,生辰日婚嫁是“喜上加喜,福澤綿長”,於顧盼兮而言,更多了一層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的微妙之感。
棠雪閣內,晨光熹微,卻已是一片錦繡輝煌。
顧盼兮端坐鏡前,一身王妃品製的婚服已層層著身。
最內是精繡鴛鴦石榴紋的絳紅中單,外罩深青色織金雲鳳紋褕翟——這是親王正妃方可用的禮服。最外層則是逶迤於地的廣袖大衫,以金線及五彩絲線繡出翱翔九天的鳳凰與繁複纏枝牡丹,日光透過窗欞落在其上,鳳凰羽翼與牡丹花瓣隨著光影流轉,恍若活物,華貴不可方物。
頭麵更是隆重。鬢髮被高高綰起,戴上珠翠九翬四鳳冠,冠字首著大小珍珠串成的垂簾,冠側左右各插三對銜珠金鳳簪,鳳口垂下長長的珍珠流蘇。正中是一朵赤金嵌紅寶的牡丹壓鬢,周圍點綴著細小的點翠花鈿。
每一件皆精工細作,寶光熠熠,將她一張小臉圍襯得愈發瑩白奪目,也顯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雍容威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