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香齋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,鋪子門口排隊的人絡繹不絕。
顧盼兮卻領著念棠進了隔壁的“鬆風樓”,揀了二樓靠窗的雅座落座。
從這個位置望出去,正好能將桂香齋門口、以及對街巷口的動靜儘收眼底。
“姑娘,咱們這樣……真的能等到嗎?”
念棠有些不安地絞著衣角,她雖換了粗使丫鬟的衣裳,舉止間仍帶著怯意。
“要等。”
顧盼兮隻吐出兩個字,目光如隼,一寸寸掃過窗外的往來行人。
顧盼兮點了蟹釀橙、山煮羊、蓮房魚包,又要了一盅玉糝羹並兩碗雕胡飯。
都是些費工夫的精緻菜式,尋常人家少有這樣叫的。
念棠聽得咋舌。她才小聲道:“姑娘,這……會不會太招搖了些。”
顧盼兮為她斟了杯茶,語氣平靜:
“我們雖作丫鬟打扮,但這細棉衣裳與素淨頭麵,顯是體麪人家出來的。旁人見了,隻會當作是哪個府裡得臉的丫鬟,奉主命出來辦事,順道打打牙祭——越是坦然,反倒越不惹眼。”
念棠恍然,心下佩服姑娘思慮之周密。
菜陸續擺了上來。
蟹釀橙橙香撲鼻,挖空的橙盞裡填著蟹肉、蟹黃,佐以酒醋蒸熟,鮮甜醇厚。
山煮羊燉得酥爛,羊肉浸在乳白的湯裡,撒著芫荽末。
蓮房魚包更是巧思——取新鮮蓮蓬,剜去蓮子,填入調味的魚茸,蒸熟後既有蓮房清香,又有魚鮮滑嫩。
顧盼兮執箸,卻吃得心不在焉。
每一口都咀嚼得緩慢,目光始終鎖在窗外。
一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。
窗外日頭漸漸西斜,桂香齋門口的隊伍短了又長,長了幾回。
賣糖人的老漢收攤了,代寫書信的秀才也捲起了布幌。對街巷口人來人往,挑擔的、趕車的、挎籃的婦人……唯獨冇有那個包著藍布巾的身影。
念棠輕輕放下筷子,低聲道:“姑娘,賴嬤嬤未必日日都來。她既要躲著秦姨娘,行事必然謹慎,或許……咱們還得再尋幾日。”
話音未落——“嗒。”
顧盼兮手中的筷子輕落在桌上。
對街巷口,一個包著藍布巾的老婦正挎著竹籃低頭快步走過,身形微佝,側臉在暮光裡清晰一閃。
“是賴嬤嬤!”念棠低呼。
顧盼兮霍然起身,徑直從二樓側邊小梯疾步而下。
她衝出鬆風樓,穿過街道,在對方即將拐進小巷時,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。
“賴嬤嬤?”
老婦渾身一震,緩緩轉身。
布巾下露出一張佈滿風霜的臉,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顧盼兮,瞳孔漸漸放大。
“……姑娘?”賴誼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顧盼兮的眼淚瞬間滾了下來:“是我。”
賴嬤嬤手裡的竹籃“哐當”掉在地上,裡頭幾個胡餅滾了出來。
她顫巍巍地伸出手,想碰顧盼兮的臉,又縮回去,在衣襟上用力擦了又擦,才小心翼翼撫上她的臉頰。
“真是姑娘……老奴不是在做夢……”
賴嬤嬤老淚縱橫,“這幾年……老奴天天在府外轉悠,就想遠遠瞧您一眼……可秦氏那毒婦把您看得太緊,角門、後門全換了她的心腹……老奴、老奴……”
“不怪您。”
顧盼兮用力搖頭,眼淚撲簌簌地落,“怪我……都怪我冇用,護不住您,讓您流落在外……”
“姑娘快彆這麼說!”
賴嬤嬤哽嚥著打斷她,粗糙的手掌緊緊握住她的手,“姑娘那時才八歲,自己能活下來已是不易……是老奴冇護好您,辜負了大娘子的托付……”
念棠匆匆付了賬,小跑著追了過來,見狀亦是眼圈發紅,低聲道:
“嬤嬤,姑娘,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。”
賴嬤嬤醒過神,警惕四望,撿起竹籃拉起顧盼兮:“姑娘隨老奴來,老奴有要緊東西要交給您。”
她領著二人鑽進一片低矮民宅區,最終在一扇斑駁木門前停下,賴嬤嬤掏出鑰匙開了鎖。
屋子很小,不過方丈,卻收拾得乾淨。
賴嬤嬤反手閂好門,轉身便直奔床底,拖出一口小小的樟木箱子。
箱子上了鎖,她摸出頸間掛著的鑰匙開啟,從最底層取出一個油布包,層層揭開,裡頭是一本手釘的冊子。
“姑娘,您看這個。”
賴嬤嬤將冊子鄭重地遞到顧盼兮手中。
顧盼兮緩緩翻開,冊頁上密密麻麻記著人名、職司、入府年月,以及與秦姨孃的牽連、所得利益……一筆一畫,清清楚楚。
周管家:景順八年,其子周橫強占西郊佃戶之女,致女子投井身亡。秦氏出麵,以二百兩白銀壓下此事,另贈城南小宅一座。自此,周管家唯秦氏之命是從。
廚房張媽媽:其婿在秦氏陪嫁鋪中任掌櫃,年例多分三成。
門房李四:嗜賭成性,欠印子錢五十兩,由秦氏代為償還,如今每月從月錢中扣除,實則把柄儘握。
采買趙順:虛報采買價格,差額與秦氏五五分成,已持續六年。
……
一頁頁翻下去,顧盼兮的心越來越沉冷。
府中管事、嬤嬤、有頭臉的丫鬟小廝……十之七八的人名後都綴著與秦姨孃的瓜葛。
或恩或威,或利或害,這張網早已織得密不透風。
顧盼兮一頁頁翻下去,手微微發顫。
前世的她,便是被這張網層層裹住,無人可求,無處可逃,最終落得那般下場。
賴嬤嬤在一旁低聲道:“老奴被趕出府的這些年,一直在暗中查訪這些人。姑娘,這些人已是秦氏的人,若不換掉,遲早是禍患。”
“這些人……”顧盼兮抬起頭,聲音發澀,“若都要換掉,所需銀錢不是小數。如今顧家的賬目明麵上在祖母手裡,實則已被秦姨娘捏著,我……我冇有那麼多錢。”
賴嬤嬤搖頭,又從箱中取出一個扁長木匣,裡麵是一疊泛黃紙箋,最上麵是張蓋著硃紅大印的票券。
她將那票券鄭重放在顧盼兮掌心,聲音低而穩,帶著壓了多年的沉厚:
“大娘子早就為您備下了。”
“自您與少爺落地那年起,大娘子便年年往通寶錢莊存銀,從未間斷。老爺信她、疼她,事事都依著她,大娘子當年隻說——”賴嬤嬤頓了頓,眼底泛起濕意,卻依舊穩穩道來,“大娘子說,若有一日您二人陷入絕境,這些錢至少能保你們安穩度日,以老爺的性子,想來大娘子去後,他也不會斷。”
顧盼兮怔怔地看著那張票券,那是一筆……足以讓人瞠目的數目。
她指尖微顫,原來母親那麼早,就已為她鋪好了退路。
“賴嬤嬤,”她深吸一口氣,緊緊攥住票券,“您跟我回府。”
賴嬤嬤麵露憂色:“可秦氏那邊……”
“有了這些錢,我便有了底氣。”
顧盼兮站起身,眼中燃起兩簇冰冷火焰,“我們這就去錢莊。”
---
通寶錢莊掌櫃驗過票券,當即斂了神色,態度恭敬了數倍。
顧盼兮兌了五百兩現銀,又取了一千兩銀票,儘數收好。
出了錢莊,下一程便是興京城西的威遠鏢局。
她進門便直言要雇護院,三條要求說得乾脆利落:一要身手過硬,二要底子乾淨,三要不懼內宅陰私,至於酬勞,她隻淡淡一句:
“銀錢不在話下。”
總鏢頭見她氣度不凡,不敢怠慢,親自從鏢局裡挑了二十四名精乾好手,分作兩班,承諾晝夜輪值,寸步不離。
顧盼兮當場付了三個月餉銀,又每人多賞五兩安家錢,二十四人齊整抱拳:
“願為姑娘效勞!”
出了鏢局,她又尋到街口牙人處,托行老連夜雇定一批乾淨妥當的仆婦小廝,言明次日一早便進府當差。
日頭西斜,顧盼兮帶著念棠、賴嬤嬤返回鏢局。
二十四名勁裝護衛早已列隊等候,見她到來,齊聲抱拳行禮。
一行人自鏢局啟程回府。顧盼兮依舊一身粗布衣裳走在最前,身後念棠、賴嬤嬤緊隨,二十四名護衛步伐齊整,氣勢凜然。
路人紛紛側目,竊竊私語。
到了顧府正門,守門的小廝見到這陣仗,嚇得腿一軟,連滾帶爬進去通報。
顧盼兮徑直跨過門檻:“關門。”
兩名護院應聲而上,府門“哐當”一聲合攏落栓。
周管家忙帶著一眾家丁攔在影壁前,堆起一臉諂笑:
“大姑娘,您這是……”
“拿下。”
顧盼兮話音一落,護衛已扣住周管家雙臂,其餘家丁頃刻被儘數製住。
“大姑娘!老奴犯了什麼錯?!”周管家掙紮喊道。
顧盼兮翻開場子朗聲念:
“景順八年,周管家之子強占佃戶女致人投井。秦姨娘以二百兩平事,另贈城南小宅一座。自此,周管家便成了秦姨孃的犬。”
周管家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“其餘的人:李四欠賭債被秦姨娘掌控;趙順虛報采買價六年分贓;王婆子偷換姑娘藥材……”
每念一句,被點名人便抖如篩糠。
顧盼兮轉向護衛:“將周管家一乾人押下去,其餘涉案的,也去捆了,一併暫押柴房,明日送官。”
“是!”護衛齊聲應道。
就在此時,一道溫婉卻帶著厲色的聲音緩緩響起:
“慢著——”
秦玉蘭扶著丫鬟緩緩走來。她依舊絳紫褙子鬢髮紋絲不亂,臉上掛著慈和笑容,隻是眼睛冷得像淬毒的針。
她目光掃過護衛,最後落在賴嬤嬤臉上,笑意更深:
“盼兮,你這是做什麼?帶這麼多外人闖進府裡,無故捆綁下人……傳出去,豈不讓人笑話顧家冇有規矩?”
顧盼兮緩緩轉過身,正麵迎上。
暮色四合,簷下燈籠次第亮起。昏黃的光映出她一雙眸子清澈,卻冷得懾人。
“秦姨娘,”她一字一頓,聲穩如石,
“從今日起,顧府的規矩——由我來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