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盼兮難以置信：“可您早上還……”
“他給了爹承諾。”顧北年打斷她，目光複雜，“爹雖不全信，但王爺的為人，這些年在朝在野，有口皆碑，他既親口保證會護你周全，爹便信他這一次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難以掩飾的不捨與憐愛：“兮兒，記住爹的話，王府深似海，往後行事，需多思量，但也不必過於委屈自己，若真有那一日……過得不如意了，便回家來。”
他抬手，這次終於輕輕落在了女兒發頂，如同她幼時那般：
“爹永遠在這兒，等你。”
顧盼兮眼眶一熱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夕陽西下，將顧府的飛簷屋瓦染成一片金紅。滿院的聘禮在暮色中靜默著，如同無聲的宣告。
而在長街拐角處，趙月灩依舊站在原地，死死盯著那扇已然關閉的顧府大門，眼中翻湧的嫉妒與怨恨，濃得化不開。
風起，捲起一地落葉。
命運的齒輪，在這一刻，終於嚴絲合縫地扣緊，朝著既定的軌跡，轟然轉動。
慈壽殿內，一聲瓷器的脆響陡然劃破了午後沉寂。
上好的定窯白瓷茶盞砸在青金石鋪就的地麵上，碎片四濺，溫熱的茶湯潑灑開來，浸濕了織金地毯的一角。
“他定是知道了什麼！”
太後高玉柔霍然起身，保養得宜的臉上因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，那雙總是含威帶媚的鳳眼裡此刻儘是驚怒：
“他竟要娶顧家的人！還有刑部的葉榮——什麼中立！什麼隻忠於律法！根本就是他祁燼早早埋下的釘子！”
她急促地在殿內踱步，滿腔怒火無處發泄，抬腳便將旁邊一個湘竹繡墩踢得歪倒在地：“把顧北年關進去這麼多日，遲遲不下手，把我的話當耳旁風！他們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太後！”
殿中檀香氤氳，卻驅不散那股劍拔弩張的戾氣。
右相高明琛立在殿柱旁，眉頭深鎖。他已年過五旬，麵容清臒，一身紫袍玉帶，通身沉澱著數十年宦海浮沉的沉穩氣度。
此刻，他抬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，沉吟道：“太後且息怒，臣以為，祁王若當真知曉了那樁舊事的全部底細，絕不會隱忍至今，更不會僅以娶顧家女作為應對。他此時離開北境大營，突然回興京，此舉……倒更像是在試探，或是在佈局。”
“試探？”高玉柔猛地轉身，鳳釵上的流蘇劇烈晃動，“他試探什麼？他連顧北年都敢從刑部大牢裡撈出來！若不是知道了什麼，何至於為一個商賈如此大動乾戈？還有那個賤人生的女兒——”
她聲音陡然尖利起來，“薑綰歌死了，她女兒倒要攀上祁王了！他們薑家的女人，是不是天生都要與我們高家作對！”
提到“薑”字，她眼眶倏地紅了，不是悲傷，而是淬毒般的恨意：“都怪薑綰棠那個賤人！若不是她狐媚惑主，先帝怎會那般待我！臨了臨了，心裡念著的還是她！”
“太後慎言。”
高明琛壓低聲音，目光掃過緊閉的殿門，確認無人窺聽，方繼續道，“薑貴妃早已是泉下人，妨礙不了我們，如今最要緊的，是找到燕兒，隻要那東西不落到祁王手裡，他便永遠拿不住我們的把柄。”
他走到太後身側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老謀深算的冷靜：“顧家女嫁入祁王府，未必是壞事，王府內……不是早有我們的人麼？正好讓她近身盯著。一來，看她身邊是否會露出燕兒的蛛絲馬跡；二來，也看看祁王究竟意欲何為。若有機會，將來一併料理了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