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盼兮聞聲轉頭。
顧府側門外,青石階前立著一人。約莫二十上下年紀,身著一襲雨過天青色襴衫,腰繫素色絛帶,身形挺拔如竹,立於秋風之中,自有一番清逸風骨。
麵容清雋,眉眼溫潤,此刻正靜靜望著她,目光裡含著幾分久彆重逢的探詢與關切。
秋風捲過,拂動他衣袂一角,簌簌輕響。
顧盼兮微微一怔,一時竟未能憶起此人是誰。她心亂如麻,麵上仍強作鎮定,斂衽輕聲問道:“公子是……?”
那男子上前兩步,停在合宜之處,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和笑意,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:“盼兮妹妹,當真認不出我了?”他頓了頓,一字一字清晰道,“我是子謙。”
明子謙。
三字入耳,如石子投入深潭,霎時濺起記憶深處層層漣漪。
顧盼兮瞳孔微縮,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驚色:“子謙……哥哥?”
“是我。”明子謙頷首,笑意深了些,那溫潤的眸子裡漾開真切的光彩,“多年不見了,盼兮。”
是了。明子謙。
祖母孃家——江南西路撫州明氏——一支頗有名望的遠房侄孫。其祖父與顧盼兮的祖母是堂兄妹,算起來,是出了五服卻仍有往來的遠親。明家雖非顯赫權貴,卻是撫州有名的書香門第,耕讀傳家,族中子弟多有功名在身,素來清雅穩重。
兒時記憶紛至遝來。
約莫她六歲那年,明子謙曾隨家中長輩入京拜望祖母,在顧府小住月餘。那時他不過十歲上下,已是一派溫和守禮的小大人模樣,卻仍耐著性子,陪她這個纏人的小丫頭在院中看螞蟻搬家、追撲彩蝶,甚至笨拙地幫她撿拾被風吹落枝頭的風箏。
最清晰的一幕,停在她七歲那年。母親薑綰歌病重離世,明家恰有人赴京,明子謙亦隨行而來。那是她此前最後一次見他。
靈堂之上,她哭得撕心裂肺,獨自縮在角落裡,誰也不要。是當時已十一歲的明子謙默默走過來,遞給她一塊乾淨的帕子,一言不發,隻隻靜靜陪她坐了許久。
母親亡故後,秦玉蘭入府。自那以後,明家人再來拜訪,秦玉蘭總以“盼兮身子弱,染了風寒不宜見客”為由,將她攔在深院之內。細細算來,兩人竟已八年未見。
“子謙哥哥,”顧盼兮壓下翻湧的心緒,快步走到他麵前,聲音仍帶著急促後的微啞,“多年未見。你今日來,是尋祖母麼?祖母她……數月前已去城外觀音庵清修了,如今不在府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子謙看著她,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,溫聲道,“我此次入京,是為備明年春闈。今日……在客棧聽聞顧伯父之事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誠懇,“心中實在難安,便貿然前來,隻想看看你可還安好。”
他望著她略顯蒼白的臉,心頭微微發緊。
其實他入京已有月餘。早輾轉打聽了她的訊息,知她已接手家中生意,將幾間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、有聲有色。
也知她身上曾有一樁與元家的娃娃親,故而恪守禮數,隻遠遠瞧過幾回,從不敢貿然打擾。
前幾日偶然聽聞她與元家退了親,心中那點藏了多年的念想才悄悄破土——本想待春闈得中,有了功名再堂堂正正登門,可今日驟聞顧家變故,他再也按捺不住。
顧盼兮聞言,鼻尖微微一酸,卻又迅速將那點脆弱壓下去。此刻不是感懷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