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山背後,石影幽深。
顧盼兮僵立原地,祁燼朝她走近後,陰影籠罩而下。她強壓慌亂,斂衽問道:“王爺是來尋趙月灩的?”
這話問得直白,卻也藏著試探。她需得弄清楚,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,與趙月灩究竟有無關聯?還是因著旁的緣由,屢次出現在與她相關的場合?
祁燼聞言眉頭微蹙,又向前一步。
顧盼兮下意識想退,腳跟卻抵住身後嶙峋的山石,退無可退。祁燼的身形已近在咫尺,玄色錦袍的衣襬幾乎要觸到她的裙角。他微微俯身,一雙深眸鎖住她,聲音低沉,卻字字清晰:
“這是第二回了。”
顧盼兮呼吸一窒。
“你為何總在我麵前提她?”
他離得太近,氣息清冷凜冽,混合鬆柏香將她包裹。顧盼兮心跳如鼓,心頭一片混亂:他不是為趙月灩?那是為何?
祁燼身形挺拔魁梧,即便隻是這般站著,也自有股淵渟嶽峙的迫人氣勢。
顧盼兮需得微微仰首才能與他對視,這個姿勢讓她頸項繃緊,更覺壓迫。
她眼睫撲閃,惶然抬起眸子看向他,那雙慣常沉靜的杏眼裡,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輪廓,也映出她自己無處遁形的緊張。
“王……王爺……”她聲音微顫,指尖在袖中掐緊,“是小女誤會了……”
她心亂如麻地想著:上一世趙月灩那得意洋洋的話語猶在耳畔,加之每次趙月灩出事或在場,他總會恰好出現——這般巧合,教她怎能不誤會?
祁燼的目光掠過她因緊張而抿緊的唇,那抹“鎏金紅”在幽暗處流轉著細碎光華,仿若晨露中熟透的櫻果,瑩潤飽滿,無端引人俯身采擷。
他眸色深了深,聲音卻依舊平穩:“誤會?我鮮少回興京,你從何處得來的誤會?”
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見她時,她可不是這個樣子。
那時先帝尚在,薑貴妃恩寵正濃。宮宴之上,薑綰歌攜女入宮,那年顧盼兮不過五歲,梳著雙丫髻,穿一身茜色小衫裙,玉雪可愛,膽子卻大得很。
宴至中途,她不知怎的溜出大殿,竟摸到了他居住的宸輝殿偏院。
他那時剛從北境回京述職,正在院中石桌旁閱信,她便那般闖了進來,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張望,最後定格在桌上那碟禦賜的雪花酥上。
那點心潔白蓬鬆,如雪堆玉砌,表麵撒著細密的糖霜。她看得挪不開眼,小鼻子輕輕吸了吸那甜潤的香氣,指著碟子,奶聲奶氣地說:
“好看。”
他未作聲,隻看著她。
小丫頭竟也不怕,踮起腳便夠了一塊,塞進嘴裡。酥鬆的點心一抿即化,滿口甜香,她吃得腮幫子鼓鼓。
吃完,還仰著臉衝他笑,唇邊沾著細白的糖粉和點心碎屑:“甜!比孃親做的好吃!”
他難得覺得有趣,又從那碟中取了塊雪花酥,遞到她的小手裡。
小丫頭眼睛頓時亮了,接過來捧住,小心地咬了一小口。蓬鬆的酥體在口中化開,她滿足地眯起眼,腮幫子又慢慢鼓了起來。
她吃得高興,仰著沾了更多糖粉和碎屑的小臉,衝他綻開一個甜滋滋的笑,忽然語出驚人:
“好吃!你真好!”她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了轉,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好的主意,脆生生道,“你也好看,等我長大了,就嫁給你!”
他聞言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,童言稚語,天真爛漫。
如今她長大了,亭亭玉立,靈秀逼人,卻將當年戲言忘得一乾二淨,反總將他與旁人牽扯在一處。
祁燼眼底掠過一絲鬱色。
顧盼兮被他越來越熾熱深沉的眼神看得心慌意亂,隻覺那目光如有實質,燙得她肌膚髮緊。她覺出他似乎是生氣了,雖不知緣由,卻本能地感到畏懼,聲音不由得更低了幾分:
“是……小女聽信了謠言,是小女不是。王爺今日尋小女,可是有事?”
她急於轉入正題,隻想快些脫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。
然而心頭卻又不受控製地浮起另一個念頭:他這般眼神……這般舉止……
難道……顧盼兮被自己這大膽的猜想驚得心尖一顫,慌忙否定:不該的。
他可是攝政王,手掌生殺,權傾朝野,什麼樣的絕色佳人未曾見過?怎會看上她一個商賈之女,還是身負舊案、麻煩纏身的?
可若不然,他為何……?
她想不通,卻被他的目光灼得受不住,彆過臉去,視線落在假山石縫間一叢顫巍巍的蕨草上。
祁燼暫壓心頭翻湧,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:“你哥哥托我帶予你的。”
顧盼兮聞言轉回頭接過信,指尖不慎觸到他,如觸電般收回。她抬眸,眼中流露出幾分關切,“哥哥他……可還說了什麼?”
祁燼見她目光落回自己身上,眸色不禁緩了幾分:“他一切安好,讓你不必掛心。”
顧盼兮鬆了口氣,唇角漾開淺笑:“多謝王爺告知。”
那笑容真切明媚晃眼,祁燼心念微動,緩聲續道:“他還說——讓我幫忙,好生照看你。”
話音落下,假山背後靜了一瞬。
顧盼兮唇角的笑意凝住。
這話……聽著本是尋常關切,可從他口中這般說出來,又是在這般私密逼近的情境下,周遭空氣彷彿都凝滯稠濃了幾分。
她頰邊不由飛起一抹薄紅,心下卻是一陣恍惚:莫非……又是自己多心了? 忙低下頭,盯著手中信函,聲音有些發緊:“哥哥真是……多慮了。小女能照顧好自己,不敢勞煩王爺掛心。”
說著,她攥緊信箋,輕聲續道:“若王爺無其他吩咐,小女……便先告退了。”
語畢,她靜立原地,等著他退開。
祁燼深深看她一眼,不再多言,向後撤開半步讓出間隙。
顧盼兮如蒙大赦,側身快步離去,裙裾拂過石階,消失在花木之後。
祁燼目送她遠去,垂眸,指尖似還殘留著方纔觸碰時,她指尖微涼的柔軟觸感。
不能逼得太緊,否則反倒嚇到她。
“王爺。”
陳縉雲自假山另一側快步走近,躬身稟報:“宋序已被驅離。”
祁燼神色未動,隻道:“他有何說辭?”
“說是聽聞自家侍妾失儀,恐擾了林夫人雅興,特來將人領回。”
陳縉雲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誚,“可屬下瞧他那雙眼,自打瞧見顧姑娘後,便黏在她身上挪不開,分明是起了齷齪心思。他一路尾隨至假山附近,被屬下與既白攔住了。”
想起宋序那副嘴臉,陳縉雲眼底掠過冷意:“屬下亮出王府令牌,他當即嚇得臉色發白,話都說不利索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”
祁燼聞言,眸色倏地沉冷如冰。
宋序此人,陰損好色,太後跟前一條搖尾乞憐的狗,仗著太後之勢,在興京暗中做過不少醃臢勾當。如今竟敢將主意打到她身上……
“盯緊他。”祁燼緩緩開口,字字如冰珠墜地,“若他再有半分逾矩之舉,不必回稟,直接處置。”
“是!”陳縉雲肅然應下,心知王爺這是動了真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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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狽逃出林府的宋序坐在馬車中,驚魂未定。
他原為了趙月灩而去了林府後院,卻遠遠瞧見水榭旁一位絕色少女——一張臉生得絕豔,身段窈窕,唇上金紅流光攝人心魄。得知竟是顧盼兮,更震驚難言。
這般容貌氣度,哪裡與傳言有半分相符?
鬼使神差跟去,見她獨在假山僻靜處,邪念頓起,卻被兩名黑衣護衛攔下。看清對方手中“祁”字令牌,宋序血都涼了半截。
祁王!那位鎮守北境、殺人如麻,被朝野私下稱作“鐵麵閻王”的攝政王,竟也在此處?!
他不敢多停留。
如今驚懼稍平,疑惑與不甘纏繞上來:祁王為何在林府後院?他與顧盼兮有何牽連?太後命他納趙月灩時隻道此女有用,如今看來顧家水更深。
而顧盼兮……那般絕色,若不能弄到手,心癢難耐。太後對顧家有所圖謀,或可藉此做文章?隻是祁王橫亙在前,需從長計議。
他咬牙低哼:“且等著……總有機會。”
馬車駛向宋府。林府賞荷宴依舊笑語荷香,無人知假山後一場暗湧,已盪開漣漪,將波及更遠的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