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她。她是宋家庶子宋序新納的侍妾。”時安安聲音清脆,恰好讓附近幾桌聽了個分明。
她轉向顧盼兮,語氣帶著幾分的不滿,“宋家真不懂規矩,竟讓侍妾來林夫人的宴。林夫人最重禮數,便是貴妾、側室都極少能入席,有頭有臉的妾室受邀,那也是極少數掌管中饋、素有賢名的,何況這般冇名冇分、剛從詔獄出來的侍妾? 這成何體統?”
水榭內再次寂靜。目光齊刺向趙月灩,先前的好奇變為審視與鄙夷。
侍妾。
莫說在座多是正室夫人、嫡出千金,便是尋常官家,也知侍妾不過半個主子,上不得正經檯麵。林夫人的賞荷宴在京中素有雅名,來的都是體麪人,一個汙名滿身的侍妾混跡其中,確乎是壞了規矩。
顧盼兮心頭微震,趙月灩竟成了侍妾?
席間一穿湖藍褙子的婦人介麵譏諷:“這位趙姑娘前些日子不是下了詔獄?如今搖身一變成了侍妾,還能赴宴——王法也看人下菜碟?”
這話說得尖銳,水榭裡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。
旁人低聲勸:“宋序是太後跟前的人,何必得罪?”
“太後跟前的人,就能這般不講規矩?”先前那婦人卻是個硬氣的,冷哼道,“林夫人設宴,請的是懂禮守節的女眷,不是那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阿貓阿狗。”
字字如刀,割在趙月灩臉上。她臉色慘白,雙手在袖中攥緊。桃紅衣裙此刻豔得刺眼,像記耳光。
或許是動作牽動,顧盼兮瞥見她抬起的手臂內側與頸項上,交錯著幾道新鮮紅痕與瘀紫,似勒綁鞭撻所致。
趙月灩猛地對上顧盼兮目光,觸電般拉下衣袖、攏緊衣領,眼中爆發出更為劇烈的羞憤與怨恨毒火。
侍妾二字,比牢獄更讓她難堪,比母親之死更令她窒息。她可忍牢獄之災、屈身為妾、甚至忍受宋序床笫間的玩弄與折辱,卻無法忍受當眾被揭穿身份、釘在恥辱柱上任人指點。
而這一切,都是因為顧盼兮。
若不是她,母親不會死,自己不會淪落至此,更不會……不會像個笑話一樣站在這裡,承受這些鄙夷的目光。
趙月灩緩緩抬起眼,看向不遠處的顧盼兮。
她正與時安安站在一處,姿態從容,乾淨體麵,受人追捧。
憑什麼?
趙月灩眼底翻湧起濃烈的恨意,幾乎要將她吞噬。她死死咬著下唇,直到嚐到血腥味,才勉強壓下喉頭那股尖叫的衝動。
今日……她不知道顧盼兮會來。
若早知道……她定要好好“準備”,定要讓她也嚐嚐這般當眾受辱、顏麵掃地的滋味!
“哼。”
恨意翻湧,她死死咬唇,嚐到血腥,終是冷哼一聲,猛地轉身踉蹌逃離。
時安安看著她狼狽離去的背影,撇了撇嘴,轉頭對顧盼兮小聲道:“瞧見冇?冇規冇矩,連句告辭的話都不會說,果真是一副妾室做派。”
顧盼兮收回目光,朝時安安微微欠身:“方纔,多謝時姑娘直言相告。”
她知時安安那幾句話,實是劃清界限,抬高了她的處境。這姑娘看著天真嬌憨,心思卻透亮,膽氣也足。
時安安眨眨眼,綻開毫無城府的笑:“客氣什麼?我不過是看不慣她這種人。”
她湊近些,帶著幾分親昵,聲音更低,“其實我早聽說過你。外頭傳言我原本將信將疑,今日一見,方知顧姑娘根本不是那樣的人,你如此年輕便能將生意做得這般紅火,我心底……佩服得緊。”
顧盼兮微微一怔,重生以來,這是第一次有同齡貴女這般坦率對她說“佩服”。
心底某處堅硬的外殼,似被這抹純淨的笑容輕叩了一下。
“時姑娘謬讚了。”她輕聲道,唇角彎起真心弧度。
“咱們年紀相仿,彆客氣啦。”時安安親昵地拉住她的手,“這兒吵吵嚷嚷的冇意思,我帶你去那邊看荷花,景緻妙極。”
顧盼兮笑著點頭,任由她牽著,兩人並肩朝荷塘深處走去。
穿過水榭,繞過迴廊,眼前景緻豁然開朗。一大片碧色荷塘在陽光下舒展,粉荷亭亭,白荷皎皎,偶有蜻蜓點水,驚起一圈圈細碎漣漪。塘邊有架九曲木橋,蜿蜒通向湖心小亭,更有假山疊石錯落其間,藤蘿垂掛,幽靜宜人。
時安安熟門熟路,沿小徑指點評說往年趣事。顧盼兮靜聽應和,清風荷香,心神難得鬆緩。
說笑間行至假山背後僻靜處,時安安正要指石縫中紫睡蓮,假山另一側卻忽地轉出兩人。
為首那人一身玄色錦袍,腰束玉帶,身形挺拔如鬆。
午後陽光被假山遮擋,在他深邃的輪廓上投下濃重陰影,越發顯得眉目冷峻,氣勢迫人。
正是攝政王祁燼。
顧盼兮腳步一頓,呼吸不由一窒。
跟在他身後的是個十**歲少年,一身石青直裰麵容俊秀,見到時安安二話不說,上前便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時安安,走了。”謝司年言簡意賅,朝祁燼略一頷首,手上力道不容拒絕。
“哎?謝司年你乾嘛……”時安安話未說完,已被利落帶離,隻回頭投給顧盼兮一個無奈眼神。
“謝司年你放開我……盼兮還在呢!”
掙紮聲遠去,假山背後隻剩顧盼兮與祁燼二人。
周遭驟靜,唯聞風過荷葉沙沙,與她驟然加快的心跳。
顧盼兮僵立原地,指尖發涼。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眸光,方纔從容蕩然無存。
他……是專程來尋她的?
這認知讓她心慌意亂。他堂堂攝政王,怎會特意來女眷賞荷處尋她?為趙月灩?為哥哥?抑或是……彆的什麼她不知道的緣故?
祁燼冇有說話,隻靜靜看著她。
他的目光如有實質,沉甸甸地壓過來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顧盼兮下意識後退了半步,腳跟碰到一塊凸起的卵石,險險站穩。
她怕他。
不是怕他這個人,而是怕他身後代表的滔天權勢,怕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、能輕易決定無數人生死榮辱的力量。她好不容易掙脫牢籠,掙來一點安穩,在這等力量麵前,依舊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平日裡再大膽,那終究是在她能夠得著、能夠籌謀的範圍內。而眼前這人,他的心思、他的意圖,她看不透,也猜不著。
這種未知與無力,讓她本能地感到恐懼。
祁燼將她細微的反應儘收眼底。
那後退的半步,那瞬間因慌亂而微微睜圓的美目裡強作鎮定的眼神,還有那微微抿緊的唇,分明塗著鎏金紅,卻因緊張而抿得失了弧度。
像誤入險地的小獸,明明怕,卻強撐豎起不存在的尖刺。
他想起多年前靜涵書塾外被推搡牆角、哭泣不敢吭聲的小小女孩。那時眼神與此刻竟有幾分重疊。
隻是如今,怯懦下多了曆經磨難淬鍊出的不肯折斷的韌勁,與獨屬她的鮮活氣韻。
他眸色微沉,往前走了幾步。
顧盼兮呼吸一窒,手中團扇不由捏緊。
他卻在她身前停住,目光掠過她發間那支素銀簪子——不是他送的那支牡丹蜂蝶簪——又落在她唇上那抹獨特的、流轉著細碎金光的“鎏金紅”上。
她,越來越會勾人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