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七月,流金鑠石。
興京朱雀大街上的桃夭閣與照花台,已然成了興京內女眷們最愛流連的去處。
自接手母親留下的鋪子,顧盼兮不過數月便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。桃夭閣門前車馬盈門,美人畫明豔生動,八位妝娘當席試色,巧舌解說,引得閨閣女子爭相湧入。
起初,這“雇傭女子拋頭露麵”的做派,確實惹來不少非議。有幾個酸儒甚至在茶樓裡搖頭晃腦,說此舉“有傷風化”、“婦道不存”。
可冇過多久,眼見著桃夭閣的生意蒸蒸日上,那些原本指指點點的同行們,竟也悄悄學了起來
顧盼兮隻一笑置之。
她早已不是當年聞幾句閒言便惶惶不安的深閨弱女。
見旁人效仿,她索性再推新巧——
凝霜口脂,以蜂蠟合祕製花汁熬成,色澤瑩潤,持色良久,一日光景僅淡去三分;
十二時辰香粉,采十二種名花依時辰調配,朝為清荷,暮作木樨,入夜則換白芷沉水,安神幽淡,妙不可言。
更妙的是她每月初五在桃夭閣後院辦的“配色雅集”。
不拘身份,隻需預定席位,便能有妝娘為其量身配色,再請畫師繪成小像。不過辦了三四回,京中貴女們便以能得一幅桃夭閣的“專屬配色圖”為雅事,趨之若鶩。
霓裳坊的生意,更是紅火得讓人眼熱。
顧盼兮親繪數十款衣樣,或清雅齊胸襦裙,如煙似霧;或織金大袖衫,雍容華貴。她心思奇巧,按時令繡上花鳥——春有杏花微雨,夏有蓮葉田田,秋綴楓葉流丹,冬裁紅梅映雪。
每款僅製十件,絕不複作,貴女們唯恐落後,每月初一新樣一出,便遣人爭相預定。
鋪子裡更是辟出一間寬敞的“觀衣軒”,選八位身段窈窕、舉止端莊的女子,日日穿著霓裳坊的新衣,或撫琴,或品茶,或執卷輕讀。
衣裳上身風姿、料子走動流光,一目瞭然。此法一出,勝過千言萬語。
不過四個月,兩家鋪子的盈利便翻了三番。
顧盼兮索性在西市再開分號,裝潢更精,聲名更盛。
她日日忙碌,不是與掌櫃們對賬議事,便是伏案畫新的花樣子,偶爾還要親自去作坊盯著老師傅調色、裁衣。雖累,眼角眉梢卻總漾著明亮的笑意。
這一日午後,棠雪閣裡算盤聲劈啪作響。
念棠坐在窗下,麵前攤著厚厚的賬冊,指尖在算珠上翻飛如蝶。顧盼兮則倚在榻邊小幾旁,麵前堆著幾摞銀票並散碎銀兩,正一枚一枚、一張一張地細細數著。
她聲音輕輕,眉眼彎成了月牙兒,“念棠,上月西市分號的盈利,竟比主店還多了五十兩。”
“姑娘如今可是大財主了。”念棠抿嘴笑,“賴嬤嬤昨兒還說,照這個勢頭,年底便能將大娘子留下的十三間鋪子全都盤活。”
顧盼兮笑而不語,隻將數好的銀票理齊,用絲帶束好,那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。
窗外槐樹影裡,江既白默默從懷中掏出個小本子,提筆記下一行字:
七月十八,晴。顧家姑娘數錢數了半個時辰,笑了一十三回。確是個小財迷。
他合上本子,心裡暗暗嘀咕:好在王爺家底厚,將來便是養個金山銀山,也養得起。
正想著,院外響起腳步聲。一名小丫鬟掀簾來報:“姑娘,公子回來了,還帶了一位大夫,正在前廳等候。”
顧盼兮一怔,隨即想起前幾日哥哥來信,說已托人尋訪到一位隱世名醫,不日便到。她當即起身:“快請進來。”又示意念棠將銀錢賬冊收好。
不多時,顧硯塵引著一位老者踏入棠雪閣。
老者白髮蒼然,年約六旬,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,腰間懸著個硃紅酒葫蘆,走起路來微微踉蹌,渾身酒氣燻人。他一邊走一邊嘟囔:“你這小子……急什麼……老子的寒潭香還冇喝完……”
顧硯塵一臉無奈,攙著他胳膊:“莫前輩,您答應了的,先看我妹妹。”
“答應了答應了……”老者打了個酒嗝,眯著眼看向顧硯塵,“可你冇說這麼急啊!那壇寒潭香,老子藏了三年才捨得開封……要不是子夜那小子開口,老子纔不來……”
子夜?
顧盼兮心中微動,暗忖這似是某位貴人的表字,卻一時想不起具體,亦不知與兄長有何關聯。
她麵上卻不顯,隻上前盈盈一禮:“小女顧盼兮,見過前輩,勞煩前輩走這一趟,實在過意不去。”
那老者——幽穀醫聖莫雲——聞聲轉過臉來。
醉眼朦朧間,隻見眼前立著個少女,他愣了愣,酒意頓時醒了兩分,咂咂嘴道:“顧硯塵,你有這般標緻的妹妹,竟不早說。”
顧硯塵哭笑不得:“莫前輩,正事要緊。”
“要緊,自然要緊。”莫雲晃晃悠悠走到桌邊坐下,拍了拍身旁的凳子,“小丫頭,過來,伸手。”
顧盼兮依言坐下,伸出皓腕。
莫雲三指搭上脈門,原本醉醺醺的神色漸漸斂去。他閉目凝神,指尖在腕間輕輕移動,似在細細探查。
“長年累月、微量慢損的陰毒……”他收回手,滿臉不屑,彷彿在說一件極不入流的東西,“下毒的人也是個半吊子,用量摳搜,生怕人死快了露餡。這點微末伎倆,也值得你們這般緊張?”
顧硯塵急問:“前輩,可能解?”
“解?”莫雲像聽到什麼笑話,斜睨他一眼,“這種小毒,老子閉著眼睛都能解。三日,最多三日,保你這妹妹生龍活虎,往後想怎麼折騰便怎麼折騰。”
顧盼兮聞言,眼眸倏地亮了起來。
這些年纏綿病榻,冬日畏寒,夏日虛汗,走幾步路便氣喘籲籲……她幾乎已經習慣了這副身子。即便劉大夫說好生調理一年便能痊癒,她也做好了慢慢將養的打算。
可三日……隻需三日?
莫雲揮毫開方。寫完他吹了吹墨跡,遞給顧硯塵:“按方抓藥,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喝完了再來找老子把脈,毒若清了,便換個溫補方子固本培元。”
顧硯塵接過藥方,連聲道謝。
莫雲卻擺擺手,重新摸出腰間酒葫蘆,拔開塞子抿了一口,滿足地眯起眼:“謝什麼謝,要謝,就多給老子弄幾壇寒潭香。”
他目光又落在顧盼兮身上,眼底藏著幾分瞭然笑意。
這丫頭生得這般好,也難怪子夜那般惦記她。
他想著,又灌了一口酒,心裡暗笑:得趕緊把這小丫頭的毒給解了,身子養好了,子夜纔好辦事不是?
顧盼兮被他看得微訝,卻還是再次起身,鄭重行禮:“盼兮多謝前輩救命之恩。前輩若有所需,顧家必全力以赴。”
“舉手之勞的事”莫雲晃晃悠悠站起來,“老子困了,尋處歇息。顧硯塵,你答應的酒,可彆忘了。
“晚輩不敢忘。”顧硯塵連忙扶他去往客房。
屋內重歸安靜。
顧盼兮握著那張墨跡淋漓的藥方,心頭暖流緩緩漫開。
三日……
原來她的人生,真的可以重新開始。
窗外夏陽正好,海棠開得如火如荼。雪團兒不知從哪兒鑽出來,輕盈地躍上桌案,歪著頭看她,“喵”了一聲。
顧盼兮伸手,將它攬進懷裡,臉頰貼著柔軟的貓毛,輕聲呢喃:“雪團,你聽見了嗎?我很快……就能真的好了。”
從此以後,不必再戰戰兢兢,不必再弱不禁風。
她要賺許多許多的錢,築起最堅固的依靠,更好地保護爹爹、哥哥和自己。
此後,她要好好地、痛快地活這一世。
懷中的貓兒似懂非懂,隻將毛茸茸的腦袋往她掌心深處拱了拱,喉嚨裡發出細軟而滿足的呼嚕聲。
午後的光塵在靜謐的空氣中悠然浮動,為桌案、榻沿與她的裙角,都鍍上了一層溫煦的淡金色。
朱雀大街上,她的鋪麵依舊人潮如織,生意興隆。
屬於她的新生,終於真切地開始了。前路雖未儘覽,卻已見得滿目蔥蘢,風荷正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