詔獄深處,永無天光。
壁上火把劈啪炸裂,黑影在石牆上扭曲狂舞。黴腥與血氣絞在一處,嗆得人窒息。草堆一動,趙月灩昏沉中睜開眼。
渾身骨頭像被拆過又接上,鞭痕灼痛,地麵粗礫磨得肌膚青紫。
“娘……”她嗓子啞得像被粗石磨過,細弱的聲響撞在冷牆上,碎得無聲,“我餓……”
無人應答。
她撐著劇痛的身子膝行過去,昏黃火光裡,秦玉蘭背對著她,一動不動。
寒意順著脊椎一寸寸往上爬。趙月灩指尖發顫,碰向母親肩頭——冰的,硬的,毫無活氣。
她猛地將人翻過來。
秦玉蘭雙目圓睜,瞳孔早已散成一片死寂,唇角凝著道發黑的血痕。麵色青灰,唇瓣泛紫,雙手死死蜷在胸前,指甲深陷掌心,暗紅血痕觸目驚心。
“娘?”趙月灩聲音抖得不成調,伸手去推,“娘你彆嚇我……你怎麼了?……”
她探向鼻息——空的,涼的,一絲氣息也無。
“啊……啊啊啊——!”淒厲的尖叫陡然撕裂牢房的死寂。趙月灩撲在屍體上,拚命搖晃,“娘!娘你應我一聲!你彆離開我……娘……來人呐!來人呐——!!”
她連滾帶爬撲到牢門邊,雙手抓住粗壯的木欄,用儘力氣拍打嘶喊:“來人!快來人!救救我娘!她……她出事了!來人啊——!”
不知過了多久,雜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幾名獄卒簇擁著一錦衣男子踏入牢房。他麵容蒼白俊秀,把玩著玉扳指,正是戶部尚書宋嚮明之子宋序。
男子目光先落在秦玉蘭的屍體上,隻淡淡一瞥,便轉向癱坐在地、滿麵淚痕的趙月灩。
“死了?”他問身後的隨從。
一名黑衣護衛上前,蹲身查驗片刻,回稟:“公子,確已斷氣。”
男子點點頭,這才踱到趙月灩麵前,俯下身,用冰涼的玉扳指挑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臉。
火光跳躍,映出她哭腫的眼、淩亂的發、還有臉上未乾的淚痕與汙漬,狼狽不堪。
“你娘被人害死了。”男子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入耳,“從今往後,你隻能跟著我了。”
趙月灩渾身一顫,抬眸望向他,淚眼婆娑中滿是恐懼與哀求:“我娘被誰害了?!”
“還能是誰?”男子輕笑,笑意淬著毒,“自然是顧家。你娘毒殺了薑綰歌,又給她女兒下了整整八年的藥……這般血海深仇,如今人贓並獲,顧家豈會容她活著走出這詔獄?自然是除之而後快,永絕後患。”
他直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:“如今你有兩條路。一,跟我回去,我納你為妾,給你個容身之處。往後或許還能找機會,替你娘報這個仇。”
趙月灩渾身一顫,抬起頭。
“二,”男子頓了頓,語氣轉冷,“繼續待在這詔獄裡,殺人犯之女,又無依無靠,明日是流放三千裡,還是充入教坊司,可就說不準了。”
顧盼兮……
恨意如毒藤般纏繞心臟,勒得她幾乎窒息。
“為……妾?”可是為妾……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她自幼被秦玉蘭嬌養,心比天高,總覺得自己該是世家正妻、誥命夫人的命,甚至私下裡,還曾做過入主宮闈、位及貴妃的幻夢。
“不想為妾?”男子像是看穿她的心思,嗤笑一聲,“趙姑娘,你以為自己如今這副模樣,除了我宋序,這滿興京,誰還會正眼瞧你? 等過兩日,無非是這些看守的獄卒,將你在這臟爛的草蓆上一糟蹋,你連哭都冇處哭去!”
說罷他作勢轉身。
“等等!”
恐懼如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心臟,趙月灩幾乎是用儘最後力氣撲過去,抓住他墨綠的衣襬。
指尖深深陷入華貴的錦緞,汙泥與血跡在上麵留下汙濁的指印。
她仰著臉,眼淚混著牢中的汙跡縱橫淌下,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與絕望而破碎不堪:“我……我願意……我願意為妾……你彆丟下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她不想死在這裡,不想像母親一樣,悄無聲息地爛在詔獄的草堆裡。
宋序腳步頓住,回身,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衣襬的手上,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厭惡,旋即又被玩味的笑意取代。
他彎腰,親自將她扶起,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,指尖卻冰涼。
“這才懂事。”他勾唇,用指腹拭去她頰邊一滴淚,“回府梳洗,我讓人送你回去。”
他朝身後一名小廝打扮的少年示意:“鬆竹,帶趙姑娘回去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那名喚鬆竹的少年上前,神色恭敬卻木然,朝趙月灩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趙月灩最後望向草堆上母親冰冷的軀體,牙關死死咬住下唇,嚐到腥甜。她將母親那張青灰的臉,最後的模樣刻進骨血,一言不發,轉身踉蹌離去,再未回頭。
宋序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儘頭,臉上那點虛假的溫柔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“公子真要收了她?”黑衣護衛低聲問,聲音裡帶著不讚同,“此女愚毒,心性不正,恐是禍患。”
“不過是個玩物。”宋序把玩著玉扳指,語氣輕慢,“滿心仇恨,用得好,或許能派上點用場,用不好……死了也就死了。”
他瞥了一眼秦玉蘭的屍身:“處理乾淨。太後那邊,知道該怎麼說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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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王府書房內,祁燼聽著陳縉雲稟報秦玉蘭暴斃、趙月灩被宋序帶走的訊息,隻淡淡應了一聲。
陳縉雲語帶鄙夷:“宋序是太後跟前的人,手段齷齪,趙月灩落他手裡怕是活不長。”
祁燼指尖輕叩案麵,眸色微冷:“趙月灩……可是當年靜涵書塾外,帶頭欺辱顧硯塵妹妹的那一個?”
陳縉雲一怔,連忙應道:“正是她。王爺好記性,當年您還讓既白去‘關照’過那群人,把為首的趙月灩關在城郊廢宅裡餓了數日,嚇得她大病一場。”
當年那事他便覺得蹊蹺——王爺何時管過這種閨閣瑣事?如今想來……怕是從那時起,王爺心裡就存了人。
祁燼將手中軍報擱下,指尖在案上輕叩:“愚毒之輩,掀不起風浪,太後近日,還有何動作?”
陳縉雲神色一正,壓低聲音:“朝野早已不滿太後把持朝政、任用外戚。當年她匆忙扶幼主登基、薑家以謀逆罪滿門抄斬,疑點重重。朝中老臣多是心向王爺的,隻是忌憚太後與右相勢力,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他頓了頓,神色更凝重了幾分:“太後一黨近日安插親信於要害衙門,右相大肆收攏新晉官員。更要緊的是,三日前淨塵庵潛入一批死士——她殺您之心,從未停歇。”
“他們如此急切,還是因為那件東西冇找到——仍在拚命搜尋燕兒的下落。”陳縉雲道。
祁燼眸色深如寒潭——皇兄自幼身子便不大好,可也絕不至於突然駕崩。
“皇兄駕崩倉促,薑家覆滅突兀,她越急,越說明心底有鬼,務必在她之前找到燕兒。
陳縉雲上前一步,低聲道:“王爺,燕兒最後確是出城,在來北境的路上消失的。可是……北境這數年,屬下們幾乎翻遍了每一寸土地,暗訪了所有關隘村鎮,都冇有尋到她的蹤跡。她會不會……已經遭遇不測?”
祁燼沉默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日光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
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既然冇有屍首出現,也冇有確切死訊傳來,那她就應該還活著。繼續找,擴大範圍,往南邊、往興京附近查,或許……她根本就冇能走到北境,或者,她就藏在興京,甚至就在顧家附近也未可知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陳縉雲肅然領命,正要退出,書房門又被推開。
江既白一臉鬱氣推門而入,瞪了他一眼,才向祁燼行禮。
“回來了。”陳縉雲打趣。
“少廢話。”江既白冇好氣,“整日守著一位閨閣姑娘,看她算賬、調胭脂、描花樣,我都快悶出病來!王爺,何時能派我辦正經差事?”
祁燼抬眼看他:“她近日如何?”
江既白道:“顧姑娘接手鋪子後頗有手段,新主意層出不窮,生意愈發紅火,人也從容沉穩了許多。”
祁燼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,卻聽江既白又道:“隻是前數日顧姑娘去鋪子時,被那元家嫡子元長安瞧見了,看樣子又動了心思。”
書房內空氣一靜。祁燼眉眼驟沉:“盯著他,莫讓他近她的身。”
“是!”江既白肅然應下,心裡卻暗暗叫苦——這下好了,不僅得看著顧姑娘,還得防著那色痞紈絝的接近。這差事,何時是個頭?
陳縉雲拍他肩膀,低笑:“任重道遠。”
江既白直接一肘子回了過去。
兩人退去,房門輕合,室內重歸寂靜,隻剩燭花偶爾輕爆。
祁燼獨坐案後,目光落在虛空某處,久久未動。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日在藍玉軒,少女驚慌回頭時清澈如小鹿受驚般的眼,以及那一閃而過、倉皇逃離的纖細背影。
他緩緩靠向椅背,閉上眼,心底一道無聲篤定:既入了眼,便再也不能放手。
陰謀刀箭也好,深宮風浪也罷,
往後,他護她。
同一夜,宋府聽雨軒。
熱水氤氳,花瓣浮浮沉沉。趙月灩將自己浸在水中,一遍又一遍狠搓肌膚,直到泛紅髮燙。
水汽朦朧裡,她抬起手,望著那雙不再嬌嫩、沾滿屈辱的指尖。
眼底最後一點淚光熄滅,隻剩冰冷刺骨的恨。
顧盼兮。
今日之辱,今日之痛,總有一日,我要你——百倍,千倍,償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