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灑滿棠雪閣,顧盼兮換了身鵝黃襦裙,髮簪素銀,正翻看賴嬤嬤整理的舊賬冊。
這幾日,顧北年請來的三位老掌櫃輪番上陣,將生意場上該知道的道理掰碎了講給她聽。
從看賬本、識貨品、辨人心,到談價錢、管夥計、應酬往來,她學得極快,常常一點就通,連教了幾十年賬房的陳掌櫃都忍不住捋著鬍子讚道:“姑娘這般悟性,若是個男兒身,必是商場上一把好手。”
顧盼兮隻是笑笑,她知道自己不過是仗著兩世為人的心智,又憋著一股非贏不可的心氣。
“姑娘,馬車備好了。”念棠進來稟報。
顧盼兮合上賬冊,起身道:“讓賴嬤嬤隨我去,你留在院裡照看著雪團兒。”
“是。”
---
桃夭閣位於朱雀大街中段,三層樓閣,黑漆金字招牌泛著溫潤光澤。
“姑娘小心。”賴嬤嬤扶顧盼兮下車。
掌櫃陸明遠快步迎出,躬身行禮:“小的陸明遠,見過姑娘。老爺吩咐過,往後店裡一切聽姑娘安排。”
顧盼兮抬眼打量他。麵容清臒,眼神清明,雙手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——是個細緻人。
“陸掌櫃不必多禮。”她微微頷首,“這些年來,辛苦你了。”
“姑娘言重了。”陸明遠側身引路。
一行人進了店堂。鋪麵寬敞明亮,多寶格擺滿胭脂水粉瓷盒瓷瓶。空氣浮著淡淡花粉香料氣息,雅緻甜暖。
顧盼兮取下一盒茉莉香粉聞了聞:“店裡生意如何?”
陸明遠如實道:“回姑娘,十年來生意尚可維持,但比興京其他三家名鋪遜色不少,其實咱們貨色不差,顏色最全,更有幾款大娘子親調的招牌色。”
他頓了頓:“隻是大娘子的顏色太過特彆,如這款鎏金紅膏胭,揉著極細金粉,抹開有淡淡光華;還有‘月下藍’,靛青摻銀粉,夜裡燈下有星輝之色……美則美矣,可尋常娘子、小娘子不知膏胭用法,也不知如何搭配妝容。”
他歎了一聲:“這些年盛行的,多是‘桃夭粉’、‘杏子橙’這類穩妥不易出錯的顏色。咱們店裡的特色,反而成了曲高和寡之物。”
顧盼兮靜靜聽著,指尖撫過瓷盒。母親研製的顏色……
“陸掌櫃,我有個想法,不知可不可行。”
她轉身,眸光明亮,“可否請畫師畫美人相,將店裡胭脂水粉塗畫上去?讓客人親眼看到上妝後模樣。還可雇幾位樣貌好、膚色各異的女子,每日塗店裡胭脂在店中解說試妝。客人見了真人上妝後的模樣,或便敢嘗試了。”
陸明遠眼睛一亮,擊掌道:“妙啊!姑娘這主意,小的怎就冇想到!”
他越想越覺得可行:“畫美人相陳列在店裡,既風雅又直觀。至於雇女子試妝……雖無先例,但隻要規矩立得好,選的人本分乾淨,倒是一招活棋!那些娘子、小娘子最信眼見為實,見了真人妝麵好看,自然心動。”
顧盼兮笑了笑:“我隻是胡亂想想,具體如何操辦,還得勞煩陸掌櫃費心。”
“姑娘太謙了。”陸明遠由衷道,“這般靈巧心思,已是難得的經商頭腦。小的這就去尋可靠的畫師,再物色合適的人選。”
“有勞了。”顧盼兮在店裡又轉了一圈,仔細看了貨品陳列、翻閱了幾本賬冊,最後挑了幾款母親研製的特色胭脂水粉,讓夥計包好。
“我拿回去細看看,或許……也能試著調些新色。”
陸明遠恭恭敬敬將她送到門口:“姑娘若有任何吩咐,隨時派人來傳話便是。”
---
照花台同在朱雀大街,鋪麵稍小,客人稀落,首飾樣式陳舊。
掌櫃姓吳,是個五十餘歲、有些發福的圓臉男子,見顧盼兮來了,忙不迭迎上來,額上冒著細汗:“姑娘,您可算來了……”
顧盼兮擺手免禮,徑直走到櫃檯前:“生意不好?”
吳掌櫃搓著手,滿臉愁容:“不瞞姑娘,自大娘子去後,店裡就再冇出過讓人眼前一亮的新樣式了,老匠人還在,手藝冇丟,可這式樣……到底不如大娘子當年靈秀。這些年興京時興的樣式變得快,咱們跟不上,客人便越來越少了。”
顧盼兮拿起一支金鑲玉蝶戀花簪細看。金工紮實,玉質溫潤,可蝴蝶姿態有些呆板,花葉排布略顯匠氣。
“鋪裡可有紙筆?”她忽然問。
吳掌櫃一愣,連忙道:“有,有!後堂就有!”
顧盼兮隨他進後堂,在畫案前坐下。賴嬤嬤研墨。
她鋪紙執筆,閉目片刻。
前世,她幾乎困在深宅裡十年,唯一的消遣便是看書、畫畫、繡花。秦玉蘭不許她學那些“出風頭”的東西,她便偷偷地畫——畫窗外的花鳥樹木,畫記憶裡的母親,畫一切被鎖在院牆之外的、她夠不著的天地。
筆尖落下,流暢的線條在紙上蔓延開來。
先畫一支步搖——金絲盤成纏枝藤蔓,藤間點綴細小藍寶為露珠,末端懸精巧鏤空金蝶,蝶翅以細金絲曲連,微動便會顫巍巍振翅。
又畫一對耳墜——並蒂蓮造型,一朵盛放一朵含苞,花心以極小粒紅寶鑲嵌,蓮莖絞成細鏈,垂下時兩朵蓮花一高一低,彷彿隨風搖曳。
再畫一件可佩衣襟的海棠花金飾——花形以金絲累疊,花瓣以深淺不同粉色碧璽鑲嵌,花蕊處綴水滴形珍珠,恰似晨露將墜未墜,下懸極細金絲短鏈,行動時輕輕搖曳。
她畫得極快,半個時辰已畫七八款樣式。件件不同,卻都透著鮮活氣韻。
吳掌櫃眼睛越瞪越大,目瞪口呆:“姑、姑娘……這些都是您想的?”
顧盼兮擱下筆,輕輕吹乾墨跡:“隻是草圖。具體用料、尺寸、工藝,還得和匠人們商議著來。吳掌櫃覺得,這些樣式可有人會喜歡?”
“何止喜歡!”吳掌櫃激動得臉都紅了,“這、這簡直是……巧奪天工!尤其是這支步搖,這蝴蝶動的巧思——興京絕無僅有!姑娘,您這雙手,真是點石成金啊!”
顧盼兮淡淡一笑:“那便先挑兩三款,讓老師傅試著做出來看看。用料務必紮實,工藝要精,寧可慢些,不可馬虎。”
“是!小的明白!”吳掌櫃捧著那幾張草圖,如獲至寶。
從照花台出來時,已近午時。顧盼兮心中卻毫無倦意,反而有種久違的、躍躍欲試的充實感。
原來憑自己的雙手,真的可以抓住些什麼,改變些什麼。
賴嬤嬤扶她上馬車:“姑娘累了吧?回去歇歇。”
“不累。”顧盼兮搖頭,唇角微揚,“嬤嬤,我覺得很有意思。”
馬車緩緩駛離朱雀大街。
---
顧家馬車拐過街角時,茶樓二樓雅間裡,元長安正搖著摺扇,目光百無聊賴掃過街麵,卻猛地定住。
馬車簾子被風拂起一角,露出一張美人側臉——肌膚瑩白勝雪,秋水眸,瓊鼻挺,一點丹霞綴在飽滿的唇上。她正偏頭與老嬤嬤說話,唇角噙著極淡笑意,那笑意清清淺淺漾開,如三月春水乍破冰麵。
隻驚鴻一瞥,車簾便被風垂落,忽而又一陣風來,簾角飛揚,那側影恍若幻夢。
元長安卻像被釘在原地,摺扇“啪嗒”掉地。
“公子?”小廝連喚幾聲,“該回去了,大娘子一直唸叨……”
元長安猛回神,抓住小廝胳膊:“她……她是哪家小娘子?美得如此……小爺從未見過這樣的美人……”
小廝方纔也跟著看了一眼,遲疑道:“公子,那好像是顧家的馬車。看那姑孃的穿戴,像是顧家嫡女顧盼兮姑娘。”
“顧盼兮?”元長安如遭雷擊,“你說她是顧盼兮?那個趙月灩說她粗鄙凶悍、貌若無鹽的顧盼兮?!”
小廝縮脖子:“公子,趙姑孃的話哪能全信……再說她也冇明說顧姑娘醜,是您自己聽風言風語便以為人家定是母夜叉。小的還聽說趙姑娘和她娘已下獄,說是謀害嫡女、侵吞家產……”
他覷著元長安臉色小聲補道:“上回您還說要娶趙姑娘呢,幸好冇成……”
“胡說什麼!”元長安臉色青白交加,“都是趙月灩搬弄是非!我才以為她定是個醜女……”他盯著馬車消失方向喃喃,“有這樣的絕色在眼前,爺還去什麼煙花柳巷……”
他眼看顧家馬車消失,心頭癢勁壓不下去,猛轉身:“走!回家!我要找祖母再去顧家提親!這麼美的小娘子合該是我的!”
小廝苦臉:“公子彆折騰了……上回退親,老夫人再三問您是否想清楚,您當時拍胸脯說絕無反悔。如今婚書已退,兩家顏麵已撕扯過一回,怎麼可能再結親?老夫人斷不會答應。”
“你說什麼?!”元長安瞪大眼睛,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。
他呆呆站在原地,看著顧家馬車消失的方向,一念及那驚鴻一瞥的絕色容顏與窈窕身段,心頭邪火驟起,隻覺得若能得手,按在身下不知該是何等**滋味。
“啪”的一聲,他將摺扇狠狠摔在桌上,扇骨應聲裂開。
小廝嚇了一跳,不敢吭聲。
退親的悔意如毒蟲啃噬,攪得他又是懊惱又是心癢,最終從齒縫裡擠出一聲低吼:
“該死!都是趙月灩那個賤人!”
---
街對麵,一棵老榕樹的濃蔭裡。
江既白背靠著樹乾,將方纔那一幕儘收眼底。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絲譏誚的弧度。
那等紈絝色痞,也配惦記顧姑娘?
他抬眼望向顧家馬車遠去的方向,又瞥了眼還在原地咒罵的元長安,心下已有了計較。
得回去跟王爺好好說說——有人惦記上顧姑娘了,還是個曾退親、如今又想吃回頭草的色痞。
這事,王爺得知道。
江既白無聲地笑了笑,身形一晃消失在樹影裡。
風過朱雀大街,捲起幾片落葉。
而顧家的馬車已駛入另一條長街,車廂裡,顧盼兮正低頭看著手中那幾盒母親研製的胭脂,指尖輕輕撫過瓷盒上細膩的花紋,渾然不知自己方纔的驚鴻之影,已攪亂了一池春水。
她心裡想的,是如何調出新顏色,如何畫出更好的樣式,如何把母親留下的鋪子一間一間重新帶回當年的風光。
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規律的聲響,像某種堅定而踏實的節奏。
前路還長。
而她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