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棠雪閣的茜紗窗,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暖金色的格影。
顧盼兮正坐在窗下,執筆細細描摹——宣紙上,一隻圓滾滾的白貓團成雪球似的模樣,眼睛處特意留了白,等著點那抹琉璃藍。
雪團兒就蜷在桌角一遝宣紙旁打盹,毛茸茸的身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,細軟的呼嚕聲輕輕淺淺。
“姑娘,老爺來了。”念棠掀簾稟報。
顧盼兮擱筆起身,迎至門邊。
顧北年一身靛青常服走進,眉宇間還帶著這些日子未曾散儘的疲憊,可一看見女兒,眼底便亮了起來。他手裡捧著個紫檀木匣,匣麵光滑,看得出是常摩挲的舊物。
“爹。”顧盼兮福身行禮。
顧北年上前一步,先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,這才道:“坐,坐。”
他自己在窗邊的太師椅上坐下,將木匣小心地放在桌上,“兮兒,你前幾天不是說想學著做生意?”
顧盼兮眼睛一亮,點點頭:“是,女兒想試試。”
顧北年開啟木匣,取出一疊泛黃但完好的契紙,指尖撫過紙麵字跡,神情柔和:“這些……都是你娘當年的嫁妝鋪麵。一共十三間,都在興京熱鬨地段。有胭脂鋪、酒樓、茶肆、成衣鋪、首飾鋪……都是女兒家會喜歡的營生。”
顧盼兮湊近細看,“桃夭閣”“醉月樓”“霓裳坊”“照花台”……每張契紙右下角都端正蓋著母親薑綰歌的私印,硃砂雖黯,風骨猶存。
“爹,這些是孃的嫁妝,我若做失敗了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顧北年打斷她,笑裡帶著心疼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是不是打算用你娘存在錢莊的錢,自己盤間小店試試?”
顧盼兮抿唇,預設了。
“那些錢爹已補回去了。那是你娘留給你們兄妹的傍身錢,不能動。”
他拿起“桃夭閣”契紙,“這些鋪子你娘去後,爹一直冇心思打理,都是老掌櫃勉強維持,如今你想學,爹很高興。交給你,想來你娘……也會讚同。”
顧盼兮鼻子一酸。
“你大膽去做。”顧北年目光堅定,“做失敗了也無事,爹替你頂著。這些行當,爹雖不精,但認得幾位可靠的老掌櫃可指點你。記住——做生意,誠信為本,眼光要準,心要定。”
顧盼兮重重點頭,眼眶已經紅了:“爹,我一定好好學,把孃的店做得更好。”
“好。”顧北年欣慰一笑,又從懷中取出一串鑰匙。
三把鑰匙——一把銅製,兩把銀製,用一根褪了色的五彩絲絛繫著,絲絛末端還綴著一枚小小的、雕成海棠花樣的白玉墜子。
“這是……”顧盼兮看著那白玉海棠,心頭一顫——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花樣。
“管家鑰匙。”顧北年將鑰匙放在她掌心,“銅的是府庫總鑰,銀的兩把管賬房和月例發放,如今家中隻剩你一個女眷,你又已及笄,該學著掌家了。將來總要自己撐起門戶。”
鑰匙沉甸甸,帶著父親掌心溫度。顧盼兮緊緊握住,白玉海棠硌在掌心,卻讓她覺得踏實。
“有不懂的,就問賴嬤嬤。”顧北年囑咐,“她是你娘身邊的老人,理家管賬都是好手。爹在家時,你隨時來問。”
“女兒記住了。”顧盼兮應下,咬了咬唇,猶豫片刻還是開口,“爹……您把茶引生意停了吧?”
顧北年一怔。
“秦玉蘭背後之人還未找到,”顧盼兮聲音低下去,帶著憂懼,“女兒怕他們會對您出手。哥哥說……可能是宮裡……”
他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燕兒的事,你哥哥已同我說了,這些年爹私下走訪你外祖父故交、門生,他們皆緘口不言。有的說不知,有的勸爹彆再查,說此事水太深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沉:“況且這裡頭還有更深緣故。祁王暗中重整北境邊防,急需良馬。但太後一黨把持戶部兵部,總以庫銀不足、邊關無事為由,拖著不批戰馬款項。咱們顧家的茶引,是往西北換戰馬最穩妥、最不惹眼的渠道之一,祁王需要這條線。”
顧北年冇說完,但顧盼兮已從他凝重神色中讀懂未儘之言——這不僅是生意,更是與攝政王之間危險而不可斷的紐帶,況且哥哥就在他麾下。
“如今有祁王暗中疏通關節,這條路還算穩當。”他最終說道,將最沉重部分隱在了平淡語氣之後。
顧盼兮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不過你放心,”顧北年拍拍她的手,“爹會小心。已暗中將幾條要緊的線交給了信得過的老夥計,慢慢抽身。待找到穩妥的替代營生,便全數轉出去。”
他看著女兒擔憂的眼,故意逗她:“怎麼,怕爹回不來?”
“爹!”顧盼兮眼圈又紅了,“您身邊得多雇些好手。萬一真出事,您彆硬扛,跑,一定要安全回來。”
顧北年心頭一軟,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:“好,聽兮兒的,出事便跑,跑回家來。”
“回家來,”顧盼兮攥他衣袖,一字一字道,“盼兮保護爹。”
顧北年心頭一熱,眼眶倏地紅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“爹不用你保護”,想說“是爹該保護你”,可話到嘴邊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隻能用力點了點頭,彆開臉清了清嗓子,又交代幾句鋪子事,便起身走了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頓住腳步,回頭看了女兒一眼。
那一眼裡,有愧疚,有心疼,有欣慰,也有說不出口的不捨。
片刻後,他終是轉身離去。
送走父親,顧盼兮在窗前站了許久。晨風拂過院中海棠,花瓣簌簌落下,像一場無聲的雪。她低頭看著掌心那串鑰匙,白玉海棠在光下瑩潤生輝。
娘,您看到了嗎?
女兒會守著這個家,守著爹和哥哥。
也會把您留下的鋪子,一間一間,重新點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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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念棠捧著一個錦盒進來:“姑娘,前院剛送來的,說是老爺吩咐交給您。老爺這是又蒐羅了什麼好東西?這些日子,您的首飾匣子都快堆不下了。”
顧盼兮也笑了,自父親回來後,像是要彌補她從前所有的缺失,綾羅綢緞、珠釵環佩,流水似的往她院裡送。賴嬤嬤常說,老爺這是要把八年的虧欠,一口氣都補回來。
她開啟錦盒。
盒內鋪著深紫色絲絨,中央靜靜躺著一支簪子。
隻一眼,顧盼兮便怔住了。
那是一支赤金累絲牡丹蜂蝶簪。整支簪子以一朵盛放的牡丹為主體,花心以數顆極小卻極亮的紅寶鑲嵌,仿若晨露凝光。
花瓣層疊繁複,用細如髮絲的金線層層盤出,在光下流轉著細膩溫潤的光澤。最妙的是那顫巍巍停駐於花側的金蝶——蝶翅薄如蟬翼,以極細的金絲勾勒出翅脈紋路,微微翹起,彷彿下一刻便要振翅飛去。
簪身垂下三串細密的金粟流蘇,每串流蘇末端皆綴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粉珍珠。那珍珠的色澤也非凡品,並非尋常乳白,而是泛著淡淡的、瑩潤的粉色,如春日初綻的桃花芯,光華內蘊,寶氣氤氳。輕輕一動,流蘇便簌簌搖曳,珍珠相觸,發出極輕極脆的碎響,如風拂鈴。
整支簪子華麗得驚心動魄,卻無半分俗豔,反有種逼人靈秀貴氣。
“天爺……”念棠看呆了,“奴婢從冇見過這麼精巧的簪子……這珍珠金工,怕是宮裡娘娘也未必有。”
顧盼兮輕輕取出簪子,走至鏡前緩緩插入發間。鏡中人雲鬟霧鬢,金牡丹斜倚烏髮,花心璀璨,粉珠垂落,流蘇隨她轉頭輕晃,光華流轉間竟將她清豔容顏襯出幾分罕見雍容貴氣。
“真好看……”念棠看得移不開眼,“姑娘戴上,像畫裡的仙子似的。”
顧盼兮卻微蹙眉。這簪子太貴重了。父親雖疼她,可這般品相首飾,莫說尋常富戶,便是公侯之家也未必能輕易拿出。父親從何處得來?
“念棠,”她轉頭問,“送盒子來的人,可說了什麼?”
“就說老爺讓交給姑娘,彆的冇了。”念棠搖頭。
顧盼兮凝視著鏡中那抹璀璨的金光,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,卻又說不清緣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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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日前。
顧硯塵看著祁王放在桌上的錦盒,愣了一愣。
“王爺,這是……”
“給你妹妹的及笄禮。”祁王語氣平淡,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前幾日匆忙,未及備禮。”
顧硯塵開啟盒子,即便他一個男子,也被那支簪子的華光懾了一瞬。那牡丹蜂蝶的造型雖不逾製,但工藝與用料已臻極致。
他立刻蓋上,推了回去:“王爺,這太貴重了。舍妹受不起。”
“一支簪子而已。”祁王抬眼看他,“本王留著無用。”
顧硯塵還想推辭,卻聽祁王又道:“不必提我,你若覺得不妥,便說是你父親所贈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顧硯塵再推辭便是矯情了。他隻好收下,心裡卻浮起一絲極微妙的猜測——王爺對盼兮,似乎過於上心了。
可這念頭剛起,又被他自己壓了下去。王爺何等人物,盼兮雖好,終究隻是閨中少女,年紀又小。許是看在他的麵子上,許是……另有深意。
他搖搖頭,不再多想。
當日下午,顧硯塵便將錦盒交給了父親。
“爹,您不是總說冇給盼兮備什麼像樣的及笄禮麼?”他笑著將盒子遞過去,“這個給她正合適。”
顧北年正忙著看賬,頭也冇抬:“什麼東西?”
“一支簪子,我看著挺好看。”顧硯塵說得輕描淡寫,“您讓下人給她送去吧,就說是您買的。”
“行,放著吧。”顧北年揮揮手,心思全在賬目上——他信任兒子,也知道女兒對這些穿戴之物不甚在意,便冇多問。
於是這錦盒便被下人接過,原封不動地送到了棠雪閣。
顧北年甚至冇開啟看一眼,自然也不知道裡頭裝著怎樣一件驚心動魄的禮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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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雪閣外,老槐樹的濃蔭在午後拉得很長。
江既白隱在枝葉間,看著窗內少女對鏡簪花的側影。金牡丹在她發間熠熠生輝,粉珠流轉,那隻金蝶顫巍巍停在花側,襯得那張臉越發清豔不可方物。
他想起王爺將那支“牡丹蜂蝶”簪交給顧硯塵時,麵上那副渾不在意的神情,彷彿送的真是件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。
可江既白知道——那支簪子,是玲瓏閣壓箱底的寶貝。用的是南海罕見的“醉桃暈”珍珠,十年也未必能得一顆。閣裡的老師傅們花了整整三個月,才做出這麼一支。
王爺是親自去的玲瓏閣,在庫裡挑了許久,最後指尖點了點這支:“包起來。”
掌櫃的當時眼睛都直了,結結巴巴道:“王、王爺,這簪子……是店裡的鎮店之寶,不賣的……”
王爺隻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掌櫃的立刻閉了嘴,手腳麻利地將簪子裝盒,恭恭敬敬遞上。
江既白無聲地笑了笑。
王爺的心思,他多少能猜到幾分。牡丹富貴,蜂蝶戀花,這寓意……倒是含蓄又分明。隻是這路還長,且看著吧。
風過庭院,海棠花瓣撲簌簌落在窗台上。
顧盼兮輕輕取下簪子,小心地放回錦盒中。指尖撫過溫潤的珍珠,心頭那點疑惑漸漸散了。
許是爹真的費了心思,才尋來這樣好的東西。
她合上盒蓋,轉身望向窗外。雪團兒不知何時醒了,正蹲在榻邊的小幾上,歪著頭看她,琉璃藍的眼睛在光下清澈透亮。
“雪團,”她輕聲說,“我們要好好守著這個家。”
白貓“喵”了一聲,輕盈地跳下小幾,蹭到她腳邊。
午後陽光暖融融的,將棠雪閣裡的一切都籠上一層溫柔的金邊。
而那隻裝著牡丹蜂蝶簪的錦盒靜靜躺在桌上,珠光透過縫隙,在紫絨襯裡上流轉著細碎的、夢一般的光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