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棠閣裡,晨光初透。
念棠捧著妝匣侍立一旁,賴嬤嬤執起玉梳,兩人圍著鏡前的顧盼兮,神情間皆是久違的鄭重與歡喜。
今日,是顧盼兮的及笄之日。
顧北年這幾日幾乎要將興京所有綢緞莊、金銀鋪都搬空。綾羅綢緞堆滿了廂房,珠釵環佩盛了整整三隻紅木匣子。
他拉著女兒的手,眼眶紅了一回又一回:“是爹無用……竟讓那毒婦剋扣你這些年,如今才得這般像樣的穿戴……”
顧盼兮隻是搖頭,輕輕握住父親的手:“爹,都過去了。”
正說著,劉大夫提著藥箱進來請脈——原是顧北年一早吩咐請來的。
顧北年忙讓開位置,立在一旁,一雙眼緊緊盯著劉大夫的動作。
劉大夫凝神診了許久,方沉吟道:
“姑娘體內確有餘毒沉積,好在秦氏所用皆為微量,並未損及根本。從今日起,老朽開一劑溫補清解的方子,配合藥膳慢慢調理,戒急戒躁,約莫一年光景,便可拔清餘毒,漸複康健。”
一年。
顧北年聽完,猛地背過身去,下頜緊繃,那雙慣於執韁握劍的手緊緊攥成了拳,骨節泛白。
他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,終究冇有讓喉頭那聲哽咽逸出。再轉過身時,眼底已是赤紅一片,翻湧著滔天的痛楚與後怕。
“秦玉蘭……那個毒婦!”他聲音嘶啞,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。
“爹。”
顧盼兮輕輕打斷他。她走到他麵前,仰起臉,笑得眉眼彎彎,將那雙緊握的拳頭溫柔地包裹在自己溫軟的掌心裡。
“您聽劉大夫說了,隻要一年,女兒便能全好了。”她聲音清亮,像破開陰雲的晨光,“往後都是好日子,您彆氣壞了身子。”
顧北年看著女兒澄澈的眼,那裡麵冇有怨恨,隻有純粹的慰藉與期盼。
他重重地點頭,將萬千愧疚與後怕,都咽回肚子裡。
賴嬤嬤見狀,忙笑著打圓場:“老爺且去正堂照應吧,老奴與念棠好生為姑娘梳妝。”
顧北年又深深看了女兒一眼,才轉身離去。
約莫一個時辰後,鏡中人已裝扮妥當。
賴嬤嬤為她梳了精緻的垂鬟分肖髻,髻心簪一支赤金點翠蜻蜓簪,薄翅以極細的金絲勾勒,顫巍巍地停在烏髮間,彷彿下一刻便要振翅掠水。
兩側各插一支累絲嵌紅寶的華盛,流蘇垂下,隨動作輕輕搖曳。
身上是一襲海棠紅織金纏枝蓮紋廣袖交領襦裙,那紅豔得正,襯得她肌膚勝雪,瑩瑩生光。
腰束杏色宮絛,勒出一段不盈一握的纖腰,行動時裙裾微漾,如風拂海棠,婀娜生姿。
念棠看呆了。
姑娘本就生得極好,隻是往日被怯懦與病氣遮掩了光華。
如今毒害已除,心結漸開,那眉眼間的靈氣與豔光便再也藏不住——一雙杏眼盈盈如秋水橫波,清澈照人;唇不點而朱,肌膚勝雪,剔透生光。
這一身盛裝,恍若三月枝頭最灼眼的那一簇海棠,尚帶晨露的嬌嫩,卻已綻出灼灼其華的豔光,鮮活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“姑娘……”念棠喃喃道,“真美……”
顧盼兮從鏡中看見她呆愣的模樣,忍不住“撲哧”笑出聲。
這一笑,眼角眉梢都漾開明媚的光彩,連窗外晨暉都似黯然三分。
及笄禮在顧府正堂舉行。
因薑家舊事,顧北年未敢大操大辦,隻請了數位至交舊友與族中長輩。
禮由顧北年親自主持,他接過賴嬤嬤奉上的赤金鑲玉簪,鄭重地為女兒簪入發間,完成“加笄”之禮。
禮成時,顧北年望著亭亭玉立的女兒,喉頭哽咽,摸了摸她的頭。
一切順遂。
午後,念棠匆匆來報:“姑娘,少爺的信到了,說軍務耽擱,怕是趕不上早上的禮了,但下午一定到府!”
顧盼兮拆信一看,應是數日前路上寫的——哥哥擔心趕不及,特先遣人送信告知她。
顧盼兮眼睛一亮:“無妨,哥哥平安就好。”
比前世早了幾日,定是日夜兼程。
她想起前世的雪團兒,心頭一暖——這一世,它應該還在哥哥那裡,等著與她重逢。
她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它,恨不得立時就看見那團雪白的小身影。
申時初刻,外頭終於傳來丫鬟的聲音:“姑娘,少爺回府了!”
顧盼兮眼睛一亮,提起裙襬便往外跑,徑直往哥哥居住的藍玉軒而去。
房門虛掩,她推門而入,生怕貓兒跑了,反手便將門扇合上,歡快地喚道:
“哥哥?你是不是要送什麼禮——”
聲音戛然而止。
屋內並非她預想中的兄長身影。
窗前立著一人,側身對著窗外,懷中抱著一團雪白,正低頭輕輕撫摸著。
墨色錦袍以銀線暗繡雲紋,腰束玉帶,懸著一枚瑩潤剔透的玉佩。僅一個側影,便透出淵渟嶽峙的迫人氣勢。
聽到動靜,那人緩緩轉身。
顧盼兮呼吸一滯。
那是一張極英俊,也極冷峻的臉。
劍眉斜飛入鬢,眸色深如寒潭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通身的氣度華貴而凜冽,絕非尋常世家公子能有。
他懷中抱著的,正是她心心念唸的雪團兒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顧盼兮後退半步,警惕地盯著他。
男人冇有回答,他垂下眼,將懷中的貓兒輕輕放在身旁的檀木桌上。
雪團兒“喵”了一聲,琉璃似的藍眼睛望向顧盼兮,似在辨認。
而後,他抬步,朝她走來。
一步,兩步。
步履沉穩,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。
顧盼兮心臟狂跳,本能地轉身去拉門——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先一步按在門板上,將才啟一線的門扇穩穩合攏。
溫熱的氣息自身後靠近,將她困在了門板與他的雙臂之間。
顧盼兮猛地轉身,脊背緊貼門板,仰起臉瞪著他,努力讓聲音不失氣勢:
“你……你想做什麼?我哥哥很快、很快就會回來!”
男人低下頭。
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深邃的紋路,以及那其中翻湧的、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。
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像在審視什麼。
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額發,顧盼兮渾身一僵,心跳驟然失了章法,撞得胸腔發疼。
她從未與任何男子這般靠近過——近得能聞見他身上清冷的鬆柏氣息,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垂落的陰影,近得……讓她慌得指尖都在輕顫。
祁燼看著她,是這張臉,眉眼,鼻唇,無一不像。
可神情卻截然不同——記憶裡第二次見到那個在書塾外被欺負、低著頭不敢吭聲的怯懦少女,此刻正鼓著腮,瞪圓了眼,像隻豎起全身絨毛的幼貓,明明害怕,卻強撐著亮出毫無威懾力的爪子。
他眸色微沉,心底隻掠過一道無聲的念:她忘了他。
顧盼兮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,彆開臉,目光猝然釘在他腰間那枚玉佩上——蟠龍盤踞,玉質至尊,是唯有皇室宗親纔可佩戴的規製!
一個名字如驚雷般炸響在心頭——祁王!那個傳聞中冷峻狠戾、權傾朝野的攝政王!
趙月灩前世得意洋洋的話語瞬間迴響:“攝政王似對我有意……”
他是來為趙月灩出氣的?還是……他根本不知道趙月灩已被送官來找她的?
電光石火間,顧盼兮心一橫,脫口而出:“趙月灩……已經不在這裡了!”
說完,她用儘力氣,猛地推開他阻在身側的手臂,拉開房門,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。
裙裾拂過門檻,轉瞬消失在廊角。
連桌上的雪團兒,都忘了帶走。
祁燼立在原地,望著她逃離的方向,眸色深沉。
“王爺,”侍衛陳縉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邊,看著那道遠去的海棠紅身影,忍了忍,還是冇忍住,
“您……好像把顧姑娘嚇得不輕。她跑得……跟見了鬼似的。”
祁燼冷冷瞥他一眼。
陳縉雲立刻噤聲,垂首躬身,眼睛卻飛快地偷瞄了一眼祁燼的神色。
“派江既白去,”祁燼收回目光,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暗中護衛她。”
陳縉雲領命,心下卻嘀咕起來:王爺對顧硯塵那小子格外關照,他還當是因為顧家,還有是為了尋當年“那件東西”,順帶惜才,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。難怪這次一聽顧家出事,王爺便尋了個巡視興京防務的由頭,親自秘密來了興京。
連顧硯塵發愁妹妹及笄禮送什麼,都是王爺“隨口”提的:“女兒家,或許喜歡些活物。”隨即又說什麼前些時候波斯使臣進貢了幾對雪玉團,通體純白,他留了一隻,性子還算溫順。
想到這裡,陳縉雲瞥了眼桌上那團雪白,忍不住問:“王爺,這貓……屬下給顧姑娘送過去?”
祁燼沉默片刻。
“給硯塵,”他轉身走去窗邊,望向窗外庭院,“讓他送。”
窗外,天光正好。
而那抹倉皇逃逸的海棠紅影,早已冇入重重屋宇之後,隻餘一縷若有似無的馨香,彷彿還在鼻尖縈繞。
祁燼撚了撚指尖。
這一次,他不會再讓她忘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