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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挽卿凝眸。
那腰佩,玉質溫潤如脂,色澤瑩潤通透,入手冰涼,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,一看便知是難得的上品。
這玉是榮赤晨的貼身之物,是他信物,從未離身。
沈挽卿握緊玉佩,快步趕到藏經閣。
沈挽卿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門,一股濃鬱的墨香撲麵而來。
藏經閣內,一排排高大的烏木書架整齊排列,直達屋頂。
書架上擺滿了各類典籍、卷軸,甚至還有一些古老的玉簡。
光線幽暗,一道道光線從高處的氣窗透入,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,無數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沉浮。
整個藏經閣顯得格外靜謐,隻有偶爾傳來的書頁翻動聲和輕微的腳步聲。
沈挽卿憑著記憶,快步來到前世他們與顧知洺相遇的那個書架。
她記得那時顧知洺手中拿著的是一本叫《墨歸子》的書,可具體放哪她不知道。
她貓著腰身,在書架間細細尋找。
忽然,她透過書架縫隙瞥見不遠處的斜對麵有個人影。
那人一襲玄色錦袍,領口露出兩指寬的墨玉色裡衣,身形挺拔,周身泛著肅殺之氣。
他似在書架上尋找什麼,款步輕移,鱗次櫛比的書架徐徐自他身側依次退後,他穿梭於那些零碎的光斑中,神色也隨著光線忽明忽亮。
那人終於從暗處走出,隻見他眉骨高挺,鼻梁如峰,一雙眼眸似若寒潭,唇線分明,不怒而自威。
沈挽卿心下一驚,自己已經比前世遇到的那個時間還要提早過來,那就是說他們那時進來前,這個顧知洺就已經在這裡麵了。
這個顧知洺年紀輕輕,才三十出頭便成為先帝的托孤大臣,成為當今朝廷位極人臣的樞密使,自然是有他的手段和謀略,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緣故,他不管是在朝堂還是在民間,都有一個好名聲,無數人受過他的恩惠。
像他這般對素不相識的人都能伸出援手,更何況如果還是他認識之人。
她在這京中根基太淺,或者說是毫無根基。
她是沈府的庶女,生母原是個書香門第,後因抄家被歸入賤籍,不得已,成了他人妾。
她被應允養在母親身邊,雖得不到那些先生和教養嬤嬤的指導,但是生母親授她禮儀規範,詩詞句畫,終冇有落得個粗鄙無知之樣。
父親與榮赤晨父親交好,年少時,榮赤晨便常隨他父親來府。
榮赤晨酷愛讀書,他常常贈她書籍,她喜不自勝。
在她及笄那年,母親生了一場大病,病得很快,走得很快,葬得也很快。
她還來不及傷心,就被帶到主母院中。
自此,她謹言慎行、斂色屏氣。
孃家是指望不上了,前世被困的那七年,孃家一個人都未曾來過。
榮赤晨的父親前幾年病逝,母親整日閉關禮佛,誰都不見。
放眼望去,整個京都,她就是想要放低姿態倚靠,都找不到那麼一個人。前世,自己就是至死,都被榮赤晨囚在那方寸之地。
而顧知洺,是如今自己唯一能接觸到的能左右榮赤晨的人,像他那般的大人物,隻要能稍微施捨一點點幫助,那光就能照拂到她,她就不用再重蹈覆轍。
沈挽卿深吸一口氣,繼續貓著腰凝神尋找。
終於,眼眸一亮,在一排書架的最高處,看到了那本書。
她努力踮著腳尖,指尖堪堪觸碰到那書,再一點就能夠著了。
“你找這書很久了。”一聲低沉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側傳來,冇有疑問,隻有肯定。
沈挽卿原本就心虛,神弦緊繃,忽聽到顧知洺這一聲音,那弦霎時一崩,令她渾身一顫,驚魂未定地猛然轉身,袖中之物也隨著她大幅的擺動甩了出來,擲到書架上又“哐當”一聲彈落在地,碎成兩塊。
她愣怔地盯著那塊玉,又看看顧知洺,又低頭看向那玉,一時間千頭萬緒。
她原本的想法很簡單:前世顧知洺之所以對榮赤晨說那句箴言,大抵是因為相國寺乃皇家敕建之地,香火鼎盛,規矩森嚴。榮赤晨竟攜她這妾室前來,將正妻棄於府中,全然不顧禮教尊卑。
而顧知洺見她姿容尚可,自會認定是她狐媚惑主,致使榮赤晨失了德行。
她今世特意身著一襲素色襦裙,不施粉黛,仗著讀過一些詩書,略通文墨,先在顧知洺麵前留下一個知禮守節的好印象,再尋機露出袖中的玉佩表露身份。
可,現下?
沈挽卿看著玉,又抬眸看向顧知洺,她看到了顧知洺眼中的那抹質疑,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,他身上原本就有一種文臣的謀練雜糅著武將的果決,這種長期混跡於朝堂廝殺的威懾氣場,壓得沈挽卿止不住地身子微顫。
他顯然是看出那兩塊碎玉正是榮赤晨之物。
沈挽卿低頭,掩下眼底的不安。
她斂衽屈膝,緩緩蹲下身,輕柔地拾起那兩塊碎玉,又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在巾帕上細細包裹好,握在手中。
待起身時,她對著顧知洺躬身一禮,聲音溫婉:“是。大人可是也在尋找這書?”
顧知洺不動聲色地問道:“你怎知我是朝堂中人?”
沈挽卿抬起頭,視線向下,緩緩道:“大人衣著用料考究,絕非尋常百姓所能穿戴。且舉手投足間自帶威儀,令人望而生畏,若不是久居上位,又怎能有這般氣度。再者,今日相國寺雖對外開放,但尋常香客多是來寺燒香供佛,求個平安順遂,又怎會在此處尋經問道?”
顧知洺睨視著眼前之人,開口道:“子苒現在何處?”
她抬起頭,看向顧知洺,眼中故露驚訝之色。
子苒是榮赤晨的字,她剛想開口,把戲做全,忽又一想,在這種人麵前,言多必失。
沈挽卿慢慢站起身,輕聲道:“大人請隨我來。”
沈挽卿引著顧知洺穿過迴廊,來到禪房外。
顧知洺刻意緩了幾步,停在禪房外兩丈遠處。
沈挽卿進屋後不久,便見榮赤晨穿著一身淺灰色布裳匆匆趕出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,快步走到顧知洺跟前,拱手行了個大禮,側身請顧知洺入室。
禪房內四壁掛著幾幅水墨丹青,案幾上擺著一尊青銅香爐,檀香嫋嫋。
屋內木榻上擺著一張矮桌和幾張矮靠椅。
待顧知洺入座後,榮赤晨便坐在顧知洺對麵。
沈挽卿連忙上前斟好兩盞茶,一盞置於顧知洺跟前,一盞置於榮赤晨這頭,見榮赤晨冇有讓她出去的意思,便姿態躬卑地跪坐在榮赤晨後方,與其保持著一段適當的距離。
顧知洺與榮赤晨寥寥數語交代完政務,便欲起身離去。
沈挽卿一抬眸,正對上顧知洺掃來的目光。
榮赤晨瞥見,遲疑了下,開口道:“樞相,這是學生的賤妾”,然後側身喚沈挽卿上前。
沈挽卿起身,躬身來到榮赤晨身側的矮椅旁跪坐。
榮赤晨拿了個新盞,給沈挽卿沏了一杯,低了幾個音調說道:“給樞相敬一杯,這是我恩師。”
他聲音不大,卻又足以令顧知洺聽到。
沈挽卿端起,直身、垂首、低眸、再俯身,雙手奉茶舉過頭頂,遞向顧知洺。
然而遲遲冇有等來顧知洺的迴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