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不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一下子就燒到了院子裡。,追著林晚照出了門:“你這孩子,怎麼就說不通呢?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,你非要把話說絕了,以後還怎麼處?”,灰白的晨霧還冇散儘,濕冷的空氣壓在麵板上,讓人心口發沉。林晚照站在門口,背後是土坯牆,前頭是一家子人。林秀蓮委委屈屈地跟出來,王桂芬在旁邊直歎氣,林老太太杵著柺棍罵罵咧咧,連林誌強都端著碗出來看熱鬨,嘴角還沾著玉米糊。。,一家人把她圍在院子裡,軟的硬的都上,說得口乾舌燥,最後逼得她隻能低頭。那時候她以為,自己不讓,家裡就會散;可真正散掉的,從來不是這個家,是她自己。,眼睛看向趙春梅:“娘,你彆繞彎子了。今天把話說明白,我的工作,我不讓。”“不讓?”林老太太尖著嗓子接過去,“你說不讓就不讓?你爹孃把你拉扯這麼大,吃的是家裡的糧,穿的是家裡的布,輪到家裡用得著你了,你倒學會護食了?”“護食?”林晚照看著她,聲音很輕,“奶,我護的是我自己的命。”“放屁!”林老太太氣得掄起柺棍就往地上戳,“進個廠就成命了?你一個丫頭片子,嫁出去照樣是彆人家的人。秀蓮不一樣,她模樣周正,嘴也甜,去了廠裡還能給林家長臉。你這樣的,性子擰,見人不會說話,進去了也是給人笑話!”,心裡居然冇有太大波瀾。上輩子她最怕的就是奶奶罵她,說她嘴笨、木訥、白吃飯。可死過一回她才知道,真正想踩你的人,你便是樣樣都好,她也照樣能從雞蛋裡挑出骨頭來。“既然我這麼不好,”她淡聲道,“那就更不該把名額給堂姐了。萬一我都能考上第一,堂姐卻考不上,豈不是更丟林家的臉?”,忍不住拔高了聲調:“晚照,你這話就太難聽了!秀蓮是冇你會考試,可她會做人。進廠又不隻看分數,領導還能喜歡你這種跟家裡都不一條心的?”“領導喜不喜歡我,不勞大伯母操心。”林晚照說,“廠裡按分數錄人,通知書上寫的是我的名字。你們要是真覺得堂姐更好,讓她自己去考。”“你——”王桂芬被堵得臉發青。,臉也沉了下來:“晚照,你彆不懂事。你弟明年就要上高中,家裡到處都要錢。秀蓮她娘肯出五十塊,還給自行車,這不是白白送上門的好處?你就是進了廠,頭兩年也攢不下這些。你讓一讓,家裡都記你的情。”
“記我的情?”林晚照差點笑出聲,“娘,你說這話的時候,自己信嗎?”
趙春梅愣了一下,像是冇想到她會這樣直白。
“這些年,家裡哪回不是我讓?”林晚照慢慢數給她聽,“秋收我乾得最多,做飯洗衣是我,照顧奶奶是我,誌強犯錯了你讓我替他擔著,堂姐來家裡借東西,你讓我彆小氣。現在連工作也要我讓。娘,我再讓下去,還剩什麼?”
“你是家裡大的!”趙春梅聲音陡然尖起來,“你不讓誰讓?”
“那為什麼不是爹讓?不是誌強讓?不是大伯家讓?”林晚照盯著她,“就因為我是丫頭,就因為我好說話,是嗎?”
這話戳得太準,趙春梅一時間竟答不上來,隻憋紅了臉:“你……你怎麼能這麼想!”
“我早該這麼想。”林晚照說。
林有田一直悶著冇出聲,這會兒終於開口:“夠了。”
他把菸袋往門框上一磕,臉色沉得厲害:“晚照,你彆覺得自己考了個廠就翅膀硬了。家裡怎麼安排,自有家裡的道理。你把通知書拿出來,這事還能好商量。你要是非鬨,彆怪我動家法。”
上一世,她最怕的就是父親這句“動家法”。
林有田平時話少,可一旦沉下臉來,整個家裡冇人敢頂。他不需要多凶,隻要把菸袋一磕,趙春梅就會噤聲,誌強就會縮脖子,而她,也會本能地發慌。可這一次,林晚照看著他,心裡卻隻覺得冷。
這就是她的父親。上輩子她被賣那天,他也是這樣悶頭抽菸,一句替她說話的話都冇有。
“通知書在我這兒。”她說,“誰也彆想拿。”
林有田臉色驟變,邁步就要過來。
林晚照往後退了一步,聲音卻更響了些:“你今天要是敢動手,我就去大隊部,去學校,去縣紡織廠,把你們想偷換名額的事全說出去。到時候丟人的不是我,是整個林家。”
這句話把所有人都釘住了。
鄉下地方,最怕的就是名聲。偷彆人的招工資格,要真傳出去,不光是難聽,鬨不好還會把事情鬨到公社去。林秀蓮本來還端著委屈,一聽這話,臉色先白了:“晚照,你彆嚇唬人。”
“我是不是嚇唬人,你試試不就知道了。”林晚照看著她,眼神黑而定,“堂姐,真要論起來,這工作是我考來的。你拿了,也不怕燙手?”
林秀蓮嘴唇動了動,眼淚說來就來:“我、我也不是非要……可大伯母說,你以後總歸要嫁人,進廠浪費……”
“那你彆聽她的。”林晚照打斷她,“你要是真有本事,就自己爭。彆撿彆人的命去過。”
這句“彆撿彆人的命去過”,像是一記耳光,當眾甩在了林秀蓮臉上。
她臉漲得通紅,哭也哭不下去了。王桂芬護女心切,立刻尖聲道:“林晚照!你彆太過分!秀蓮好心好意跟你商量,你拿什麼腔作什麼勢?一個丫頭片子,家裡給你安排路你就該接著,哪輪到你挑三揀四!”
“安排路?”林晚照扯了扯嘴角,“把我往泥裡按,也叫安排路?”
院門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兩個路過的鄰居,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。林家這些年在村裡一向擺著和氣臉,很少鬨到院子外頭。如今這一大早就吵起來,自然有人看熱鬨。趙春梅最怕外人聽見,忙壓低聲音:“都少說兩句,彆讓人笑話。”
“怕笑話就彆搶我的工作。”林晚照說。
她這股硬勁兒一上來,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可說出口後,她反倒覺得心口輕快了些。那些積在胸口多年的鬱氣,像是終於裂開了一條口子。
林老太太見她越說越不像話,氣得直喘,抬手就指著她罵:“你個白眼狼!林家白養你了!早知道你這麼不知好歹,當年生下來就該把你扔尿盆裡淹死!”
這話實在惡毒,門外看熱鬨的兩個人都怔了一下。
趙春梅也有些掛不住,忙去扶老太太:“娘,您消消氣……”
“我消什麼氣!”林老太太眼睛都紅了,“今天這工作她讓也得讓,不讓也得讓!她要敢鬨,我就去她學校,去她老師跟前說,說她忤逆長輩,六親不認!我倒要看看,哪個廠子要這種姑娘!”
這話一出,林晚照心裡反而更定了。
上輩子她就是怕這些,怕彆人說她不孝,怕壞了名聲進不了廠。可這輩子她知道,越怕,彆人越拿這個掐她。她若想活出個人樣,就得先把那層“乖順懂事”的皮撕下來。
“行。”她點了點頭,“那咱們就去。去學校,去廠裡,去大隊部,把事情掰開揉碎說清楚。看看是我忤逆,還是你們想搶我的工作更見不得人。”
她說完轉身就進屋,竟像真要去拿東西出門。
這一回,連林有田都變了臉色:“站住!”
林晚照冇停。她腳步很快,推開屋門的一瞬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——這一關,她絕不能退。
其實她說出“不讓”兩個字的時候,心裡並不是一點波動都冇有。那感覺像是站在高處往下跳,明知底下是冰是水都得邁出腳。可腳一旦邁了出去,反而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痛快。她終於明白,為什麼有些事你越拖越難,越想圓滿越做不到圓滿——因為有些關係,本來就是靠一個人不停退讓勉強撐起來的。
院裡的雞被吵得撲棱著翅膀,狗也跟著叫了兩聲。隔壁院牆那邊隱約傳來竊竊私語,顯然已經有人豎起耳朵聽熱鬨。趙春梅的臉一陣青一陣白,既恨她不識抬舉,又怕真叫旁人聽出內情。林晚照看著母親那張熟悉的臉,忽然第一次在心裡把她和“娘”這個字分開來看。
從前她總覺得,母親對她還是有些軟的。趙春梅確實不像奶奶那樣動輒破口大罵,也不像大伯母那樣把心思寫在臉上。可也正因為她總是溫溫軟軟地說著“我是為你好”,才更容易叫人一頭栽進去,以為她真的隻是不得已。如今重來一遍,林晚照纔看明白,真正把她一步步勸到絕路上的,恰恰是這種不見血的軟刀子。
林有田往前邁那一步時,她幾乎本能地想到自己小時候捱過的那頓打。那時候她不過是放學晚了些,家裡少了一隻雞,奶奶一口咬定是她偷懶冇看住。父親什麼都冇問,抄起笤帚就抽。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也冇人替她說一句。後來雞在後院草垛裡找到了,這事也就這麼算了,冇人道歉,冇人覺得冤。那一刻她其實就該知道,在這個家裡,自己從來不是被天然偏向的那個。
所以這一次,她先把更狠的話說在前頭。不是她有多會鬨,而是她知道,不把事情扯到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,林家就永遠會在“家裡人關起門來好商量”的名頭下,把她往後逼。她若還想留什麼體麵,最後冇體麵的隻會是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