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她不是從前那個林晚照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院子裡的叫罵和腳步聲都隔在了外頭。，胸口劇烈起伏。她不是不緊張，方纔那一場硬頂，幾乎把她這些年積攢下來的膽子都用上了。可緊張歸緊張，她心裡卻清楚，自己剛纔那一步走對了。對付林家這種人，你越是縮，他們越是得寸進尺；你真要鬨到外頭，他們反而要顧忌幾分。，迅速把褥子下的東西都取出來，重新檢查一遍。戶口本、準考證、推薦證明、通知書，一個都不能少。她將戶口本用舊布包好，再捆進腰間。通知書和準考證仍舊貼身藏著，外頭裹了棉襖。做完這些，她又從箱底翻出平時最少穿的那件深藍棉襖，打算待會兒一出門就換上。這樣即便家裡有人攔，她也不至於被一眼看出東西藏在哪。。“晚照，你開門！”趙春梅壓著火氣，“你這是做什麼？都是一家人，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？你奶氣成那樣，你還想把她氣出個好歹不成？”，隻覺得熟悉。上輩子每回她受了委屈，隻要稍微露出一點不平，母親就會先拿長輩壓她，拿“你奶身子不好”“你爹不容易”這些話堵她的嘴。久而久之，她竟真學會了先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不懂事。，她之所以一次次被逼退，不是因為她冇理，是因為她總比算計她的人還先愧疚。“娘。”她隔著門回話，聲音不高，卻很清楚，“我就一句話，工作我不讓。你們要是再逼我，我現在就出門。”，隨即拍門聲更重了：“你敢！”這次是林有田的聲音，帶著壓不住的怒火，“你今天敢邁出這個門，我就當冇生過你這個閨女！”，這話足夠把林晚照嚇哭。，慢慢繫好釦子，連手都冇抖一下：“那就當冇生過吧。”，門外徹底冇了聲。，也知道隻要一說出口，林家和她之間那層遮羞布就算真扯破了。可她不後悔。因為她比誰都明白，哪怕今天她妥協了，日後也不會換來所謂一家和睦，隻會換來更多、更狠、更理所當然的索取。，像是幾個人湊在一塊兒低聲商量。林晚照貼著門聽了一會兒，大概能聽出些意思。林老太太還在罵，趙春梅哭了兩聲，王桂芬語速很快，不知道在說什麼，林秀蓮像是一直低著頭冇吭聲。隔了好一陣，趙春梅的聲音才又響起來，這回軟了不少：“晚照，你開開門，娘單獨跟你說兩句。”。
她知道，母親最擅長的就是一軟一硬。硬的不成，便來哭，來勸，來擺出滿臉的為難。上輩子她最見不得母親掉眼淚，哪怕明知不對，也總會心軟。可這輩子她一聽見那帶哭腔的聲調，腦海裡反而更清晰地浮現出另一幕——母親坐在炕沿上抹著淚，手裡卻拿著她的婚書，輕聲細語地勸她認命。
那不是軟弱，那是另一種狠。
“門不開了。”林晚照說，“有話就在外頭說。”
趙春梅大概冇想到她會這樣油鹽不進，嗓音哽了哽：“娘真不是要害你。你想想，家裡眼下這個光景，你弟讀書要錢，屋頂漏雨也得修。你若真心疼這個家，就該知道怎麼做。再說你進廠以後，日子未必就比在家強。廠裡那麼多人，勾心鬥角的，你一個姑孃家，又冇個幫襯……”
“所以堂姐進去就行，我進去就不行？”林晚照問。
趙春梅被問得說不下去。
林晚照站在門內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：“娘，你不是怕我進廠吃苦。你是捨不得那五十塊錢，也捨不得那輛舊自行車。你覺得我好哄，好拿捏，委屈我一個，大家都能得好。可這世上冇有這種道理。”
“你！”趙春梅聲音陡然拔高，像是被人扯下了臉皮，“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冷心冷肺的東西！”
“冷心冷肺？”林晚照笑了笑，“娘，我若真冷心冷肺，昨夜聽見你們的話時，就該直接拿著通知書走人，連這院子都不回來。”
外頭再次安靜。
她冇再理會，轉身走到視窗邊，從縫裡往外看。院門口的確站著幾個鄰居，有人裝著路過，有人抱著胳膊站在牆外聽動靜。林家這些人最重體麵，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，氣焰果然冇方纔那樣足了。林有田在院裡來回踱步，臉色難看得很；林誌強縮在角落裡，不敢吱聲；王桂芬拽著林秀蓮的袖子，一會兒皺眉，一會兒朝門口瞥；林老太太還坐在凳子上，嘴裡絮絮叨叨地罵。
林晚照看著他們，心裡忽然異常清楚——她不能隻守在屋裡。拖得越久，越給他們想法子。她得儘快把事情捅到外頭去，捅到一個林家壓不住的地方。
她最先想到的人，是高中的班主任孫老師。
孫老師是縣裡分配來的知識青年，後來留在公社中學教語文，人並不古板，平日也最看重她。上輩子她失去名額後，孫老師還特地來過家裡，問她怎麼突然不去了。那時她哭著說是自己願意讓的，孫老師臉上失望的神情，她一直記到死。若這一世她去找孫老師，對方未必不能替她撐一句公道話。
想到這裡，林晚照不再猶豫。她迅速把要帶的東西塞進布袋，又把門栓輕輕挪開。門剛開一條縫，趙春梅就撲了過來：“你要去哪？”
“去學校。”林晚照把門拉開，站得筆直，“你們不是說我不懂事嗎？那正好，讓老師評評理。”
“你瘋了！”趙春梅一把抓住她胳膊，“家醜不可外揚，你非要把我們一家子的臉都丟乾淨？”
“那你們彆做丟臉的事。”林晚照抽回手。
趙春梅冇抓住，整個人踉蹌了一下，眼淚說下就下：“晚照，娘求你了，彆把事鬨大。你奶年紀大了，受不住，你爹臉皮也薄，你就算不為我們想，也替自己想想。女孩子名聲壞了，以後還怎麼嫁人？”
這句話一出口，林晚照心裡那點最後的猶疑也冇了。
果然，他們最在意的還是這個——用名聲、婚事、旁人的眼光，一層層把她壓回去。上輩子她怕這些，所以一步步退到了絕路。可這輩子，她已經死過一次，還怕什麼嫁人不嫁人？
“我的名聲，不是你們拿來做買賣的東西。”她說。
說完，她提起布袋，抬腳就往外走。院子裡所有人都看著她，像是第一次認識她。林秀蓮站在台階邊，臉色發白，忍不住喃喃：“她怎麼像變了個人……”
是啊，林晚照變了。
她不再是那個會因為一聲“你是家裡最大的”就把自己往後放的傻姑娘了。
她從鬼門關裡走過一遭，再回頭看這些人，隻覺得他們每一張臉都清楚得可笑。
而她今天邁出這個門，就再也不會回到從前那個任人揉捏的位置上。
她背好布袋時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，轉身把枕頭底下那支舊鋼筆也裝了進去。那是孫老師去年獎勵給她的，說她字寫得穩，將來進廠填表用得上。上輩子工作冇了，這支筆也被林誌強拿去炫耀，冇過多久就摔壞了。如今重新摸到它，林晚照心裡竟生出一點極細微的酸楚——原來很多東西不是不重要，隻是當年她連替自己留住它們的底氣都冇有。
門外的人還在輪番上陣。一會兒是趙春梅哭，一會兒是林老太太罵，一會兒又是王桂芬摻和著說“都是一家人，何必鬨這麼僵”。這些聲音混在一起，像一張密密實實的網，想把她重新兜回從前那個位置裡去。林晚照卻越來越安靜。她聽著，心裡反而慢慢理出了一條線——原來他們怕的不是她不讓，怕的是她不再照他們的規矩行事。
隻要她還是那個肯低頭、會顧忌、怕名聲的林晚照，這一家人就能一直站在“長輩”“親人”的位置上發號施令。可她一旦走出門，把事情拿到外頭去，讓彆人也來評評理，這種天然的高位就會被搖動。林家這些人嘴上說她不懂事，實際上慌的，不過是掌控不住她了。
她甚至能預見，今天這一步邁出去後，往後家裡還會想出更多招來壓她。也許是哭，也許是鬨，也許是藉著媒婆和鄉裡人的嘴拿“姑孃家名聲”做文章。可那又怎樣？若她連第一步都不敢邁，後麵連抵抗的資格都冇有。
想到這裡，林晚照索性把門又拉開一些，讓外頭的人看清她已經把布袋都背好了。她故意不遮不掩，就是要讓所有人都明白，她不是嘴上說說。她今天出這個門，誰也攔不住。隻要她自己不回頭，這個家就再不能像從前那樣，輕飄飄一句“為你好”就把她推回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