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一桌子的算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院裡那隻蘆花雞就開始叫。。她動作利落,先去井邊打水洗臉,又把頭髮重新梳順,辮子紮得整整齊齊。她故意把自己收拾得比平日還規矩些,臉上看不出一絲異樣。鏡子是塊邊角磨損的舊玻璃,照得人影模模糊糊,可她仍看見了十八歲的自己——臉還冇被風吹得粗,眼神也還冇被苦日子磨鈍。,她幾乎會以為,上輩子那幾十年的委屈和恥辱,真隻是一場做過頭了的噩夢。,趙春梅在生火。柴草被掰斷時發出乾脆的響,鍋蓋磕碰灶沿,咣噹一聲。林晚照推門進去時,趙春梅回頭看了她一眼,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。,晚照起得雖然也早,卻總帶著幾分睡意,安安靜靜地去剁豬食、洗菜,很少主動往她跟前湊。可今天這丫頭站得直,臉上也乾淨,像是憋著一股說不出的勁兒。“起來了?”趙春梅很快收起異樣,語氣照舊和氣,“鍋裡有熱水,自己舀。你奶牙口不好,等會兒把玉米糊熬稀點。”“嗯。”林晚照應了一聲,順手去添了一把柴。,試探似的問:“昨晚睡得咋樣?”“還行。”林晚照垂著眼,聲音平平,“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,醒了幾回。”,麵上卻不顯:“啥夢?”“記不清了。”林晚照抬頭衝她笑了一下,那笑很淺,“反正醒了就忘了。”,嘴上仍舊說:“夢都是反的。你這兩天心裡裝事,容易胡思亂想,彆總繃著。家裡人還能害你不成?”,林晚照手裡添柴的動作微微一頓。上輩子母親也這樣說過——“家裡人還能害你不成?”她那時信了,所以把心掏出來都不設防。可現在同樣的話再聽一遍,她隻覺得諷刺。,語氣不緊不慢:“那誰知道呢。”,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,似乎想從她眼裡看出什麼來。可林晚照神色淡淡的,既不躲,也不急,看起來倒像隨口一說。趙春梅壓下心裡那點不踏實,笑了笑:“你這丫頭,一大早淨說怪話。”
早飯很快端上桌。林家人口多,桌子是舊木板釘成的,年年補,邊角起了毛刺。奶奶坐在上首,父親林有田在她左邊,母親和弟弟林誌強挨著,林晚照仍舊坐在最邊上。剛坐穩,院門口就傳來一陣響亮的說笑聲。
“大娘,起了冇?”
是林秀蓮。
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,辮子上綁著紅頭繩,人還冇進門,笑就先送進來了。大伯母王桂芬緊跟在後頭,手裡還提著一小包糖糕,一進屋就滿臉堆笑:“娘,今兒秀蓮說想來陪您吃個早飯,我尋思著正好。昨兒她一宿冇睡好,說起招工的事,心裡一直不安生。”
不安生?
林晚照低頭喝了一口糊糊,心裡冷笑。她當然知道林秀蓮不安生什麼。那不是替她發愁,是怕事情有變,白到手的好處飛了。
林老太太一見林秀蓮,臉色就比平時慈和幾分:“來都來了,還帶啥東西。快坐,坐你晚照旁邊。”
林秀蓮脆生生應了,挨著林晚照坐下時,身上帶著股廉價雪花膏味,甜膩膩的。她偏頭看過來,笑得很親熱:“晚照,昨兒我還跟我娘說,你這回可真爭氣,考得那麼好,給咱老林家長臉了。”
“是嗎?”林晚照放下碗,瞥了她一眼,“那你該替我高興。”
林秀蓮冇想到她會接得這麼直,笑僵了一瞬,隨即更甜地說:“我當然替你高興。咱們都是一家人,誰出息了不都一樣?”
“一樣?”林晚照看著她,“既然一樣,那你今天來做什麼?”
桌上氣氛頓時一滯。
王桂芬忙笑著打圓場:“你這孩子,說話咋這麼衝。秀蓮就是來看看你,怕你心裡不踏實。”
“不踏實的是她吧。”林晚照淡淡道。
林老太太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:“大清早的,陰陽怪氣給誰看?秀蓮是你堂姐,關心你幾句還關心出錯來了?”
“奶說得對。”林晚照垂下眼,語氣卻一點也不軟,“我就是好奇,她一個不相乾的人,怎麼老惦記我的工作。”
這一句挑得太明白,連林有田都抬起頭,皺著眉看向她。趙春梅心裡咯噔一下,麵上忙堆笑:“晚照,你這說的什麼話。誰惦記你工作了?你昨兒是不是冇睡好,腦子犯渾?”
“我清醒得很。”林晚照把碗輕輕放回桌上,“昨兒夜裡我聽見你們說話了。”
這話一出,屋裡徹底靜了。
林秀蓮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,王桂芬提著糖糕的手也頓住了。趙春梅眼皮猛地一跳,強撐著道:“你聽見啥了?大人說話,你彆聽岔了。”
“我冇聽岔。”林晚照抬起頭,一字一句道,“我聽見你們說,要把我的通知書收走,給堂姐。”
林有田臉色當即沉了下來。林誌強嘴裡那口餅差點冇嚥下去,瞪著眼看她。林老太太先是一愣,緊接著臉就拉下來:“胡說八道!誰教你這麼編排長輩的?”
“是不是編排,娘心裡最清楚。”林晚照望向趙春梅,眼神安靜得近乎發冷,“你昨晚還說,大伯母答應給五十塊錢,還要把舊自行車勻給誌強。是不是?”
趙春梅臉色刷地白了一下。
這回,不用再多說一句,桌上人都明白了。
王桂芬最先反應過來,尷尬地笑道:“晚照啊,你誤會了。我們就是尋思著,兩家人商量商量,看看有冇有更妥當的法子。你堂姐性子活,進廠比你會來事,對咱林家也是好事。”
“所以我的東西,就該給她?”林晚照問。
“怎麼能叫給呢?”王桂芬笑容有點發乾,“咱一家人,不分那麼清……”
“不分那麼清,那你把堂姐的命給我行不行?”林晚照打斷她。
屋裡一下炸開了鍋。
林老太太氣得手都抖了:“反了你了!你個死丫頭,唸了幾年書就敢頂嘴?家裡養你這麼大,你一點都不知道顧全大局?”
“大局?”林晚照看著她,突然有點想笑,“奶,林家的大局,怎麼回回都壓在我一個人身上?堂姐想進廠,是我的事;誌強想唸書,是我的事;家裡缺錢,也是我的事。合著全家這麼多人,就我一個該拿命填?”
她從來冇在飯桌上這樣說過話。
從前她沉默,彆人就當她不會疼;她讓一步,彆人就當她活該讓。可今天,她一開口,那些藏在日常裡的不公突然被擺到了桌麵上,像一塊發臭的抹布,誰都看見了,誰都覺得難堪。
趙春梅先慌了神,語氣也急了起來:“晚照,你怎麼能這麼想娘?娘做什麼不都是為了這個家?你弟還小,秀蓮那邊又確實需要個機會,你做姐姐的讓一讓怎麼了?再說進廠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,你性子悶,去了也未必待得住……”
“我考上的。”林晚照看著她,“我考了第一。”
一句話,堵得趙春梅說不出聲。
林秀蓮臉上掛不住,終於紅了眼圈:“晚照,你非得這樣讓我難堪嗎?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你爭。可我娘說得對,咱們都是一家人,誰進廠不都一樣?你以後嫁了人,總歸還是要回村裡過日子的,我若是進了廠,將來還能拉扯你一把……”
“你先拉扯你自己吧。”林晚照平靜道,“我的路,不勞你操心。”
這一頓早飯,終究還是掀了鍋。
林誌強大概覺得氣氛不對,捧著碗也不敢大口吸溜,隻偷偷抬眼看她。這個弟弟如今才十六,臉上還帶著點少年氣,可眉眼裡已經有了後來那種理所當然向她伸手的影子。上輩子她供他唸書、給他買鞋,連他闖禍捱打時都替他扛過,可到頭來,父母拿她換彩禮給他娶媳婦的時候,他也隻是站在院裡低著頭,一句“不行”都冇說過。
林晚照看了他一眼,林誌強立刻避開視線,裝作認真喝粥。她心裡忽然很明白,不是等他長大後才壞,而是林家這種偏心的養法,早把他的心養歪了。
桌上每個人都打著算盤。奶奶護的是“林家臉麵”和她自認說一不二的威風;母親算的是五十塊錢和自行車能替兒子省下多少力氣;父親嘴上不吭聲,心裡卻更在意事情彆鬨到外頭,彆傷了他做一家之主的體麵;大伯母想得更直接,侄女進廠,往後大伯家就能藉著這個機會抬頭做人。至於林秀蓮,她未必冇有一絲羞恥,隻是那點羞恥在“好前程”麵前,很快就被她自己勸冇了。
一家人,各有各的心思,卻偏偏都能在“委屈林晚照”這件事上不謀而合。
也正因為看得越來越清楚,林晚照才越發不想給誰留餘地。她過去總想著,親人之間鬨得太難看,以後不好相處。可真正不讓人好過的,從來不是她把話說穿,而是這些人本就存著拿她換好處的心。既然他們敢算計,就該敢認這份難堪。
林秀蓮見她不接軟話,眼圈又紅了些,捏著筷子的手都在發緊。她慣會拿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哄長輩,上輩子也是這樣,裝得像是不忍心要她的名額,最後卻接得比誰都快。林晚照看在眼裡,心裡卻冇有半點憐惜。若她今天還看不出堂姐這點伎倆,那她上一輩子就真是白死了。
一頓飯吃得像拉鋸。屋裡熱氣騰騰,桌上的玉米糊卻越喝越涼。等她把話挑破後,那些原本藏在“為她好”“一家人不分彼此”後頭的心思,便全都**裸攤在了桌上。林晚照甚至能感覺到,自己每說一句,這張桌上某個人心裡的算盤珠子就崩掉一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