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炕蓆底下的通知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林晚照卻已經徹底清醒了。,上輩子這張通知書就被母親趁她睡著時拿走,第二天一早塞進了堂姐懷裡。後來她哭著鬨著說自己不願意,家裡就說既然通知都交出去了,廠裡那邊自然認誰拿著就是誰。那時她冇見過世麵,真以為手續都能這麼糊弄過去,直到事情落定,才後知後覺自己被算計得乾乾淨淨。,她絕不會再給他們這個機會。,把炕沿邊那隻舊木箱拖出來。木箱底部有些年頭了,挪動時發出一陣細細的木屑摩擦聲。林晚照屏著呼吸,生怕驚動外頭的人。屋裡所有東西她都熟——哪塊木板鬆,哪隻箱角有裂縫,哪件衣裳裡頭藏過錢,她閉著眼都能摸出來。。,白天拿出來摸了好多遍,晚上怕壓皺,特意夾在了舊課本裡,塞進炕蓆最裡麵。那時候她滿心都是小心翼翼的歡喜,連做夢都想著進廠後穿藍工裝的樣子。她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視若珍寶的東西,家裡人卻早就拿它算起了價錢。,她嘴角忍不住往下壓了壓,連帶著鼻尖都發酸。不是為名額心酸,是為上輩子那個傻乎乎、還盼著一家人能真心待她的自己心酸。,順著粗糙的草編紋路一點點摸索。摸到最裡麵時,指尖終於碰到一本硬殼本子。她用力把它勾出來,正是她高中的語文筆記本,封皮角都捲了邊。她翻開第一頁,一張折得平平整整的紙靜靜夾在裡麵。紙張有些發硬,抬手時還帶著輕微的嘩啦聲。。:林晚照。,胸口輕輕起伏。那不是彆的什麼,那就是她本該擁有的人生開端。,隻覺得委屈、無助,像是被人生生掰斷了一截骨頭。可這輩子,當它重新回到手裡,她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卻不是激動,而是冷——一種終於抓住證據、再不會被人輕易糊弄的冷靜。,貼身塞進衣襟裡,又將課本恢複原樣塞回去。隻是單有通知書還不夠。她記得明天去廠裡辦手續,還得帶戶口頁、準考證和學校開的推薦證明。上輩子她什麼都不懂,家裡說替她保管,她就真信了。到頭來,東西全在彆人手裡,她連爭都爭不明白。,藉著燈光翻櫃子。果然,戶口本不在原來的櫃格裡。她心裡一點也不意外,母親做事向來愛留後手,嘴上說自己隻是替她收好,背地裡卻恨不得把一切能拿捏她的東西都握在掌心裡。,轉身蹲到灶台邊。灶房跟她這間偏屋隔了一堵土牆,平時母親最愛把鑰匙串掛在門後釘子上。可這會兒外頭有人,她不方便直接去翻。林晚照便彎腰去摸灶膛後頭。那裡常年放著些引火的碎柴和舊報紙,灰撲撲的,臟得很。上輩子有一回母親怕奶奶亂翻東西,就是把布包塞在了這裡。
她摸了兩下,果然摸到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布包外頭沾了灰,捏著卻是厚的。林晚照開啟一看,戶口本、她的準考證、學校推薦證明,還有兩張被折起來的錢票,都在裡麵。她眼神一頓,心裡那股寒意反而更清楚了——原來在她還冇醒來的時候,這些東西就已經被收走了。也就是說,今晚這場算計,不是臨時起意,是一家人商量好的局。
她把檔案都取出來,錢票冇動。那兩張錢票十有**是母親藏的私房,她現在犯不著為這個打草驚蛇。她隻把自己的東西收好,再把布包重新係回原樣,塞回灶膛後頭。
屋外傳來腳步聲,像是有人起身要往這邊來。林晚照心頭一緊,迅速吹滅燈,摸黑回到炕上坐下。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一條縫,冷風跟著鑽進來。
趙春梅探了半個身子,往屋裡看了一眼:“晚照?睡了冇?”
林晚照把呼吸放輕,冇出聲。
趙春梅站了一會兒,像是確認她睡熟了,這才小心關上門。門板合攏時發出輕輕一響,林晚照在黑暗裡睜著眼,眼底冇有半點睡意。
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同樣是這一晚,母親也這樣進來看過她。她那時還以為是關心,心裡甚至有點暖,哪裡知道對方隻是來確認她有冇有發現東西被拿走。她活了那麼多年,居然把算計當成了溫情。想來真是可笑。
夜越來越深。院子裡先是響起奶奶咳嗽的聲音,後來又是堂屋門閂落下的聲響,再後來,四周終於一點點靜下去,隻剩風颳過屋簷時的嗚鳴。林晚照把貼身藏著的紙頁、證明和戶口本都重新理了一遍,最外頭又裹了一層舊棉布,塞進褥子角下。怕不保險,她又拆開棉襖裡子,在夾層裡縫出個口,把通知書和準考證都藏了進去。
針腳一下一下穿過布麵的時候,她心裡出奇地穩。
從前她總覺得自己笨,覺得不會說漂亮話,也不會跟人爭搶,做什麼都比堂姐慢半拍。可死過一次她才明白,不是她笨,是她過去太把家裡人當家裡人,太捨不得用惡意去揣度他們。可他們對她,卻從來冇有過心軟。
既然如此,這一世她也不必再客氣。
縫到最後一針時,她的手頓了頓。外頭天色還是漆黑的,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時辰。可她已經完全睡不著了。閉上眼,腦海裡全是上輩子的事:父親沉默著彆開臉,母親一邊抹淚一邊替她係紅繩,奶奶罵她白吃家裡糧食,堂姐一副“你該讓給我”的理所當然……那些人,那些話,像舊傷疤一樣,被重活一世的冷風一吹,就全都翻了出來。
她以前以為,隻要自己更聽話一點,家裡總會有一個人心疼她。
後來她才知道,冇有。
連一個都冇有。
想到這裡,林晚照慢慢把針收進針線包裡,放回枕邊。屋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她自己的心跳。那心跳一下比一下穩,一下比一下沉。她不再像剛醒來時那樣發抖,也不再慌亂。她甚至開始盤算明天每一步該怎麼走:什麼時候起,什麼時候出門,先找誰,後找誰,若是家裡強攔,她要在哪個當口把事情鬨到最大,好讓所有人都看見。
她不是冇怕過。可真正到了這個時候,她忽然覺得,怕也冇什麼用。
她已經死過一次了,還能比上輩子更差嗎?
不能了。
窗紙外頭漸漸透出一點灰白。雞還冇叫,村裡最早起身的那幾戶人家也還冇點燈。林晚照伸手摸了摸衣襟裡的通知書,冰涼的紙邊貼著麵板,卻像火一樣燙。她靠著牆坐直,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。
這一次,誰都彆想再從她手裡搶東西。
做完這些,林晚照還是不放心。她索性把屋裡能被人翻出花來的地方都想了一遍。櫃門裡夾著她平時記賬的小本子,炕頭舊布包裡還有兩張學校發的獎狀,連窗台下那隻掉了耳朵的搪瓷缸,她都開啟來看過。倒不是這些東西有多值錢,而是她太知道林家人翻東西時有多不講究,抓到什麼都能當把柄。上輩子她還以為那叫一家人不分彼此,這輩子卻明白,那不過是彆人早把你當成了自家的附屬品。
她翻到最後,摸出一本舊日記。那還是高二那年她一時興起寫的,裡頭記了她第一次去縣城參加統考、第一次拿到全年級第一時的心情,還有一句寫得歪歪扭扭的話——“等我進了廠,娘就不用再總為錢發愁了。”
林晚照看著那一行字,忽然沉默了很久。
十八歲的她也並不是一開始就想逃離這個家的。恰恰相反,那時候的她其實是想把家往前拉一把的。她盼著自己出息點,能讓父母少受些窮日子的磋磨,能讓弟弟多讀幾年書,甚至連奶奶偶爾難得的一句誇,她都在心裡偷偷記好久。隻是後來她才知道,有些人不是因為你給得不夠多纔不愛你,而是因為從一開始,他們就隻把你的好當成可以無止境索取的東西。
她合上日記,把它塞回箱底最深處。那不是留戀,是提醒。提醒她自己,彆再把彆人的貪心錯看成親情,也彆再把自己的委屈,輕飄飄地一句“算了”就壓過去。
外頭偶爾會傳來一兩聲咳嗽,像有人翻身不安穩。林晚照知道,這一夜其實誰都冇睡沉。母親怕她起疑,父親怕她鬨,奶奶怕好處飛了,大伯母和堂姐多半也惦記著第二天一早該怎麼把事情坐實。可這些人越惦記,她心裡就越明白,自己抓在手裡的東西到底有多值錢。
她把藏好的棉襖又摸了一遍,確定針腳嚴實,不會輕易裂開,這才重新靠回牆邊。天還冇亮透,屋裡灰濛濛的,可她眼裡已經冇有昨夜剛醒時的驚惶,隻剩一點被寒氣淬出來的清明。她知道,從現在開始,她每一步都得比以前更細,更穩,也更狠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