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淵快步走到床邊,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幾上,小心翼翼地人扶了起來。“四哥,我熬了些五紅湯,麻煩您幫我端過來。”
公孫瑜開啟食盒,果然看見一個漂亮的小盅,帶著溫熱的氣息。
“祖父,您身體還未好,有些事不用著急,先把湯喝了再說。”
公孫承的目光落在小盅上,又看了看彭淵,緩緩點了點頭。
公孫瑜連忙走上前,想要幫忙喂粥,卻被彭淵攔住了:“四哥,你和四嫂快去歇著吧。這裏有張管事幫我。”
公孫瑜看了看沈明遠,又看了看彭淵,點了點頭,“好。”
沈明遠也站起身,跟了出去。
屋裏隻剩下彭淵和公孫承,還有一直守著的張管事,三個人。
五紅湯裡的紅豆和花生都被彭淵用藥杵磨成了跟芋泥似的存在,喝起來毫不費力。
彭淵盛了一勺,在空氣中靜置了一會,然後小心翼翼地喂進公孫承的嘴裏。
湯的溫度剛剛好,帶著一絲淡淡的葯香。公孫承慢慢咀嚼著,嚥了下去。
一碗湯喂完,公孫承的臉色,似乎紅潤了一些。他看著彭淵,嘴唇動了動,終於發出了微弱的聲音:“好些了。”
彭淵笑了笑,沒說話,跟張管事一起扶著公孫承躺下。
“祖父可有什麼想問的?”
“不必。”緩了口氣,“阿瑜都說了。”
彭淵點點頭,“今日白天是阿璟留在這照顧您,”眼看公孫承蹙眉似要阻止,彭淵又趕忙開口:“現在整個京中都一團亂,毒物的解藥還未製出,我們能放心的也隻有彼此幾人。由四哥和阿璟輪流守著您,我們也好安心的去做事。”
公孫承闔了闔眼,指尖在錦被上輕輕叩了兩下,那動作裏帶著經年養出來的沉穩氣度,即便是病中,也未見半分慌亂。“陸黨……”他的聲音依舊微弱,卻字字清晰,“摺子,遞了?”
彭淵搖搖頭,今日他還未進宮。昨日聽張管事說老帝師吩咐要遞陸黨懲戒的摺子,如今公孫承醒了,第一件事竟還是惦記著這個。
“張管事已經按您的吩咐遞了,隻是朝堂上現在亂作一團,戶部尚書今早遞了摺子,說京郊幾個縣的百姓也出現了類似癥狀,怕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沒把話說透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,眼下朝臣們自顧不暇,誰還有心思去管陸黨的是非。
公孫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,眼底閃過一絲厲色,隨即又被疲憊淹沒。“務必快些穩住局麵!那毒物,不是尋常東西。”
彭淵心中一動,不動聲色的開口:“您知道內情?”
公孫承瞥了他一眼,無奈的嘆氣,“若是你沒失憶,應該也能知曉一些。當年就是陸靖安上奏朝廷鴉蠱門的事,隨著鴉蠱門的覆滅,當年那些駭人聽聞的蠱毒也隨之消失。
今年年初,邊境的巫蠱之禍,我就猜測會不會和鴉蠱門有關,沒想到,果然如此。”
公孫承這話倒是和沈明遠他們猜測相差無幾,不過既然當年發生過,那麼這些東西應該有解藥才對。
彭淵趕緊問:“和當年的如出一轍麼?那可曾有什麼藥方留下?或者線索也行!”
公孫承搖頭嘆息,“都死了,根本就沒來得及救治就全都死了個乾淨。”
彭淵倒吸一口涼氣,“這麼霸道的麼?”
“見血封口,可不霸道麼?當年的太醫都束手無策的東西,無人敢碰,直到那城死了個乾淨。大火燒了整整五日才將那城池燒毀。”公孫承想起當年的事情不由得心生寒意,他以為這件事情他會帶進棺材。
彭淵沉默不語,原來這東西竟不是第一次出現在這個朝堂。這麼說來,陸靖安手裏,怕是一直藏著這種歹毒的東西。昨日他們下毒,用的便是這個,他們是想藉著水源,將整個京城拖入恐慌。
“祖父,您的意思是,陸黨這次是想故技重施?”彭淵的聲音沉了下來,眼底閃過一絲殺意。
公孫承微微頷首,指尖的力道卻弱了下去,他靠在枕頭上,喘了口氣:“陸靖安那個老匹夫,心思歹毒,即便是人已經被抓他還是有後手。”
彭淵笑了笑,伸手替公孫承掖了掖被角:“再歹毒也沒以後了,這次毒物過後,就是他的死期了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公孫承點點頭。
“所以,父親當年也沒接觸過這些。”
公孫承有些愧意,“當年死傷無數,老夫也是俗人,怎敢在那種情況下將兒子送到那般地界去。”
彭淵瞭然的點頭,換成是他,他也捨不得讓自己的孩子去那樣的地方。但如果有需要,他自己可以去。
“外麵的情況如何了?”
彭淵一愣,他身後的張管事小聲的開口了:“老太爺今晨剛醒,外麵的事情還不曾傳入耳眼。”
“水源被汙染,已經讓人查驗過,所有被汙染的水源都被封存,等待太醫院的解藥凈化。京中十二坊的幾處主要的水源地都由朝中官員把守,保證能做到不再額外增加中毒人數。”
“根據章太醫的描述和四哥見到的東西,我們猜測那是鉀石鹽,一種平時很穩定但遇水則有劇毒的東西。它和鴉蠱門的毒藥混合在一起,造就了眼下的局麵。”
“你們知道是什麼毒物了?”
彭淵有些心虛,說到確定,他其實也不是很能肯定的,但空間裏的靈泉水是肯定能治!
“嗯,能猜到。”
“如此,你們是能弄出解藥了?”公孫承有些激動,當年的那般的淒慘,饒是公孫承這樣運籌帷幄,將天下大局放在首位的老輩子,也在心底掩埋了頗多的愧疚。
“已經有了些眉目,再過不久,應該就能有所進展。”
“好!好!好!”
雖然彭淵的說辭還不是那麼令人滿意,但公孫承還是連說了三個好字。
“可……若是這良方不夠救治更多的人呢?玄羽閣還要將此物拿出來嗎?”彭淵躊躇的開口。
公孫承眼中閃過一絲驚愕,隨即又自嘲的笑笑,“你玄羽閣能追隨聖上近千年,自然有常人所不知曉的手段。”手指拂過錦被,像是說著外麵的天氣一般,“你若是想,就拿出來,不想就當沒發生過,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幫助聖上即可。”
彭淵眯眼,“我以為祖父會勸我為了大義儘力做到最好。”
畢竟,他家阿璟就是被這般教養長大的。
“換做是曾經的老夫定會讓你這麼做的,”公孫承的眼眸看著彭淵的,雖然嘴角帶著淡淡笑意,像個尋常的年邁老者一般,可眼底勢在必得的架勢,看著就讓人不寒而慄。“但現在嘛,看你自己的想法,如果不能給你帶來你想要的,那就當做不知道吧!”
彭淵在北城見過很多老一輩的將領,這種笑中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的,每一個都不是好惹得,下意識的避開了公孫承的眼神。公孫承也明白,索性笑笑垂下眼眸。
“孫婿明白要怎麼做了。”
“去忙吧,老頭子這裏不需要你們額外操心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侍從掀了簾子進來,躬身道:“老太爺,七少爺來了,正在外麵候著。”
彭淵立馬看向門外,坐都坐不住了。
公孫承回頭看了一眼窗外,天色已經大亮,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“讓他進來吧。”
公孫璟很快走了進來,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頭髮用玉簪束著,隻是眼底的烏青還未完全褪去,臉色也依舊蒼白。
顯然是休息的還不夠,彭淵今天沒叫公孫璟,就是想讓他多休息會。
公孫璟走到床邊,先給公孫承行了個禮,然後纔拿出脈枕,小心翼翼地搭在公孫承的手腕上。“祖父今日可有不適的地方?”
“比昨天好多了,隻是喘氣還有些累,年紀大了,這都屬於正常。”公孫承擺擺手,示意公孫璟不用那麼緊張。
屋內一時安靜下來,隻聽見窗外的鳥鳴聲,還有公孫璟平緩的呼吸聲。
彭淵站在一旁,神色溫柔的一直看著公孫璟。
公孫承一抬眼就看到了彭淵帶著一臉姨母笑盯著公孫璟,頓時覺得心裏有些堵,隻能選擇視而不見。
片刻之後,公孫璟收回手,眉頭緩緩舒展開來,眼底閃過一絲欣喜。“祖父的脈象平穩了許多,寸脈浮數之症已經減輕,關脈的沉澀也緩和了不少,好好休息,莫要在操勞,至多再有兩日就能如常。”
公孫承點了點頭,看向公孫璟的目光裏帶著幾分讚許。“到底是年歲大了,讓你們擔驚受怕的。”
“祖父莫要胡說。”公孫璟將老帝師的手腕放進錦被,收起自己的藥箱。
公孫承看了眼彭淵,淡淡開口:“不是說要去忙嗎?怎得還在這裏。”
彭淵挑眉,這是點他呢,不就是多看了兩眼阿璟麼?“祖父這麼大年紀了,該大方些,我不過是看看……”
公孫璟瞪了他一眼,讓他收斂些,彭淵老實的閉嘴。
“成吧,我先去忙了!祖父您先歇著。”彭淵在一旁湊趣道:“阿璟,我先走咯,記得想我。”
公孫璟的臉頰微微泛紅,又瞪了他一眼,卻沒說什麼。
愛人羞紅臉頰的模樣讓彭淵很是開心,樂嗬嗬的出門了。
彭淵踏出公孫府的門時,晨光已經鋪滿了整條長街。
往日裏車水馬龍的京城主幹道,如今行人稀稀落落,偶有幾個挎著葯籃的郎中匆匆而過,臉上都帶著幾分凝重。
街邊的鋪子大多關著門,隻有幾家藥鋪還敞著門板,門口掛著的“藥材充足”的木牌被風吹得吱呀作響,卻沒幾個主顧上門,京中百姓如今談水色變,連出門都少了幾分底氣。
玄羽閣連夜運進城的水在衙門的管控下,每家每戶每日按戶口,每人隻能領取一瓢。
玄羽閣的暗衛早已候在街角,見彭淵出來,立刻迎了上來,低聲道:“閣主,皇城兵馬司的人已經在西城水關等著了,那邊的封水結界又被百姓衝撞了幾次。”
彭淵頷首,翻身上馬,韁繩一扯,駿馬便踏著晨光疾馳而去。馬蹄聲敲在青石板路上,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街巷裏盪開,驚起了屋簷下幾隻麻雀。
西城水關是京城的主要水源地之一,也是章太醫最早探查到水源被汙染的地方。此刻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聚集在這裏研製解毒的方法。
水關外圍已經被禁軍圍了三層,層層疊疊的營帳連綿數裡,營前豎著的木牌上用硃砂寫著“禁地勿近”四個大字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彭淵剛到營門口,就看見戚木正站在一處土坡上,眉頭緊鎖地看著水關方向,身上的衣袍沾了些塵土,顯然是忙了許久。
戚木也看到了彭淵,下來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,“來了。”
“昨夜裏又有幾撥百姓想闖進水關取水,說是家裏的存水已經喝完了,再渴下去就要出人命。兵馬司的人不敢硬攔,隻能好言相勸,折騰了半宿才把人勸回去。”
其實,這個時代的人戶家都有水缸儲水,說是水喝完了,完全就是說辭。不過是在管控中有些驚慌,想要多儲存一些罷了。
彭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隻見水關的閘門緊閉著,閘門後的河水靜靜的流淌著。岸邊的蘆葦叢枯黃一片,連帶著周遭的草木都蔫蔫的,透著一股死氣。
“鉀石鹽遇水釋放的毒性烈得很,尋常人隻要沾上一口,喝下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會發作,上吐下瀉,渾身發紫,務必看好,不能讓人偷了水去。”彭淵的聲音沉了沉,“太醫院那邊有訊息了嗎?章太醫他們有沒有找到解毒的法子?”
戚木搖搖頭,“還在研究。”
解鉀石鹽的毒,短時間內就能引起心臟驟停,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急救會加速死亡。
所以要儘快研究出解毒藥劑,彭淵對這玩意隻有簡單的瞭解,並不知道急救所需要的東西。唯一記得的還是當初的培訓,需要停止攝入,儘快就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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