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吸入水汽?”彭淵瞳孔驟縮,一把將侍從提了起來,眼底的戾氣幾乎要將有人吞噬,“不是讓他們用解毒草汁敷了口鼻嗎?怎麼還會中毒?”
“那毒……那毒太烈了!”侍從被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哽咽道,“弟子們說,西城的水汽裡,除了纏腸蠱的腥甜,還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,聞著聞著,就頭暈眼花,然後就……就倒了!”
苦杏仁味。
這四個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紮進彭淵和公孫璟的心裏。
是氰化物!
公孫璟再也顧不上其他,轉身就往偏院跑,月白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連帶著髮帶都散了幾分,露出光潔的額頭,卻絲毫不見平日的溫潤,隻剩下滿眼的焦灼。
彭淵緊隨其後,玄色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急促的聲響,驚得廊下的雀鳥撲棱著翅膀飛走。
偏院的門大開著,葯香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,撲麵而來。
十幾個玄羽閣弟子躺在榻上,臉色青紫,嘴唇烏黑,有的還在無意識地抽搐,嘴角溢位的穢物沾濕了衣襟,看得人觸目驚心。幾個太醫圍著榻邊,眉頭緊鎖,手裏的銀針反覆刺入穴位,卻收效甚微。
公孫璟衝進偏院,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最裏麵的那個少年,那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弟子,平日裏最是機靈,此刻卻雙目緊閉,臉色慘白,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“林兒!”公孫璟的聲音發顫,他快步衝過去,蹲在榻邊,顫抖著伸手探向少年的鼻息。
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熱氣,卻燙得他心頭一緊。
他又摸了摸少年的脈搏,脈象紊亂,跳得又快又急,像是隨時都會斷掉。
“怎麼樣?”彭淵趕過來,看著榻上的弟子,眼底的怒火幾乎要燒穿屋頂,“還有救嗎?”
為首的太醫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聲音沉重:“公孫公子,這些弟子中的是烈性毒,纏腸蠱的毒尚且能解,可那苦杏仁味的毒,實在是霸道,我們用盡了太醫院的解毒藥,都……都毫無作用。”
“廢物!”彭淵怒喝一聲,一腳踹在旁邊的藥箱上,藥箱轟然倒地,裏麵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,發出清脆的碎裂聲,“朕養著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麼用!連個毒都解不了!”
太醫們被嚇得紛紛跪倒在地,大氣都不敢喘。
公孫璟卻像是沒聽見一樣,他緊緊攥著少年的手,指尖冰涼,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。
氰化物的毒,發作極快,吸入過量的話,半個時辰就能要了人命。
這些弟子昏迷了半個時辰,還能有呼吸,已是萬幸。
他猛地抬頭,看向彭淵,眼底閃過一絲決絕:“阿淵!快!去取硫代硫酸鈉!還有二巰基丙磺酸鈉!玄羽閣的密室裡有!”
彭淵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轉身就往外跑:“我這就去!”
硫代硫酸鈉是氰化物的特效解毒劑,二巰基丙磺酸鈉則能解砷化物的毒,這兩種葯,是他當年在西陲的時候,偶然得到的秘方,一直藏在玄羽閣的密室裡,從未對外人提起過。
公孫璟看著彭淵的背影,又低頭看向榻上的弟子,深吸一口氣,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,裏麵裝的是纏腸蠱的解藥。
他擰開瓶蓋,小心翼翼地將解藥倒進少年的嘴裏,又吩咐旁邊的侍女:“去取溫水來!”
侍女連忙應聲,端著溫水匆匆跑過來。
公孫璟將溫水一點點喂進少年的嘴裏,看著解藥順著少年的喉嚨滑下去,才鬆了口氣。
纏腸蠱的解藥雖不能解氰化物的毒,卻能先穩住少年的臟腑,為後續的救治爭取時間。
沒過多久,彭淵就提著兩個小瓷瓶跑了回來,額頭上滿是汗水,玄色的披風都被打濕了大半。
“找到了!”他將瓷瓶遞給公孫璟,聲音急促,“快!給他們用上!”
公孫璟接過瓷瓶,開啟其中一個,裏麵裝的是白色的粉末,正是硫代硫酸鈉。
他取了一些粉末,溶解在溫水裏,然後用銀勺一點點喂進少年的嘴裏。
又開啟另一個瓷瓶,裏麵是黃色的藥膏,是二巰基丙磺酸鈉製成的藥膏。他用棉簽蘸了藥膏,輕輕塗抹在少年的嘴唇和鼻腔周圍,防止他再次吸入毒素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鬆了口氣,癱坐在地上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。
彭淵連忙蹲下身,將他攬進懷裏,心疼地替他擦去額角的汗水:“累壞了吧?歇會兒。”
公孫璟靠在他的胸膛上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疲憊地點了點頭:“還好……還好來得及。”
兩人就這樣依偎著,看著榻上的弟子,誰都沒有說話。
偏院裏靜悄悄的,隻有太醫們換藥的聲響,和弟子們微弱的呼吸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,躺在最裏麵的那個少年,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公孫璟猛地抬起頭,眼睛一亮:“林兒!你醒了?”
少年緩緩睜開眼睛,眼神還有些迷茫,他看著公孫璟,虛弱地開口:“師……師父……”
“哎!師父在!”公孫璟的聲音發顫,眼淚差點掉下來,“感覺怎麼樣?有沒有哪裏不舒服?”
少年搖了搖頭,聲音微弱:“頭……頭還有點暈……”
“沒事就好!沒事就好!”公孫璟喜極而泣,緊緊攥著少年的手。
彭淵看著這一幕,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,他低頭看著懷裏的人,眼底滿是溫柔。
就在這時,一個侍女匆匆跑了進來,臉色慌張:“公孫公子!國公爺!宮裏來人了!說陛下召你們即刻進宮!”
彭淵和公孫璟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這個時候,鄭紫晟召他們進宮,是為了什麼?
彭淵皺了皺眉,將公孫璟扶起來:“走,進宮看看。”
公孫璟點了點頭,又叮囑太醫們好生照看弟子,纔跟著彭淵往外走。
夜色依舊深沉,天邊卻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
帝師府的大門轟然開啟,兩匹駿馬疾馳而出,朝著皇宮的方向奔去。
馬蹄聲急促,敲打著青石板路,像是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絃。
禦書房內,燭火通明。
鄭紫晟揹著手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肩頭的龍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,眼底佈滿血絲,顯然是許久未曾歇息。
“陛下。”彭淵和公孫璟齊齊行禮。
鄭紫晟擺了擺手,聲音沙啞:“免禮。朕召你們來,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他頓了頓,轉身走到案幾前,拿起一份密報,遞給彭淵:“你們看看這個。”
彭淵接過密報,展開一看,臉色霎時變得鐵青。
密報上寫著:回紇國派遣了大量的姦細,潛入大周京城,與陸黨餘孽勾結,意圖顛覆大周。而那些鉀石鹽和氰化物,正是回紇國提供的。
“回紇!”彭淵咬牙切齒,將密報狠狠摔在地上,“好一個回紇!竟敢如此猖狂!”
公孫璟撿起密報,看了一眼,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果然是回紇人在背後搞鬼。
鄭紫晟看著他們,眼底閃過一絲厲色:“回紇狼子野心,朕忍他們很久了!如今他們竟敢把手伸到京城來,朕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!”
他頓了頓,看向彭淵和公孫璟,語氣凝重:“彭淵,公孫璟,朕命你們二人,統領玄羽閣和禁軍,徹查京城內的回紇姦細,一個都不許放過!同時,朕會下令,封鎖邊關,嚴防回紇人入侵!”
“臣遵旨!”彭淵和公孫璟齊聲應道,聲音鏗鏘有力。
夜色漸深,皇宮的燈火依舊通明。
一場關乎大周存亡的戰爭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擦拭佩劍,此刻終於抬眼,劍鋒上的寒光映著他冷冽的眉眼:“陸黨餘孽絕無本事弄到這東西。嶺城西的內陸鹽場偏遠至極,尋常商隊都不敢涉足,更別說他們這群盤踞江南的亂黨。背後定然有人相助。”
公孫瑜的臉色也沉了下來,他想起當年嶺城那樁礦工傷人案,那名西域遊方僧的身影在腦海裡愈發清晰:“當年那遊方僧,我和明遠追查了數月,最後在邊境發現了他的屍體,身上帶著回紇的通關文牒。如今想來,那根本不是什麼遊方僧,怕是回紇派來的細作。”
“回紇!”彭淵猛地一拍車廂板,震得燭火險些熄滅,“三年前我在西陲就和他們交過手,這群狼崽子野心勃勃,一直覬覦我大周的疆土。如今竟把手伸到了皇城根下,是覺得我大周無人了嗎?”
公孫璟的眉頭皺得更緊,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腦海裡飛速盤算著:“此事絕不能聲張。若是讓百姓知道水源裡摻了西域的劇毒礦石,定會引發全城恐慌。屆時人心浮動,回紇細作再趁機煽風點火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“那依你之見,該如何是好?”彭淵看向他,眼底的戾氣褪去幾分,多了些依賴。在這種關乎大局的事情上,他向來信得過公孫璟的謀斷。
公孫璟沉吟片刻,燭火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:“先按原計劃行事。用生石灰中和水源裡的毒性,同時加快採集解毒草,製成解毒膏分發下去。至於鉀石鹽的事,暫且隻讓陛下和玄羽閣知曉。另外,得派人暗中徹查京中的回紇商人,尤其是那些近期從嶺城方向來的,說不定能揪出幕後黑手。”
“我這就安排玄羽閣的人去查。”彭淵當即應下,隨即又想起一事,臉色愈發難看,“還有那些值守水井的朝臣,得叮囑他們小心。這鉀石鹽的粉塵沾到身上都有害,更別說碰著毒水了。”
“此事交給我。”公孫瑜頷首,“我和明遠先去西城三眼井那邊,看看王丞相的情況,順便給那些值守的朝臣傳個話,讓他們務必穿戴好防護的衣物,切不可大意。”
馬車軲轆碾過一道石板接縫,顛簸了一下,彭淵下意識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公孫璟。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手臂,纔想起他這幾日為了研製解藥,幾乎沒合過眼。彭淵的語氣軟了幾分:“阿璟,你這幾日累壞了,等會兒回府,先歇上兩個時辰。剩下的事,有我和四哥他們。”
公孫璟抬眸看他,眼底帶著淺淺的倦意,卻搖了搖頭:“眼下危機四伏,哪裏睡得著。等水源的毒性壓製住,百姓的病情穩住,我再歇不遲。”
彭淵看著他蒼白的臉色,心頭一疼,卻也知道勸不動,隻能無奈地嘆了口氣:“那你好歹喝口熱湯。我讓府裡的廚子燉了你愛喝的銀耳羹,回去就能喝。”
公孫璟的嘴角微微揚起一抹弧度,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懷暖到了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車廂外的夜色越發深沉,皇城的輪廓在墨色裡若隱若現。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梆子響,伴隨著兵馬司巡夜的馬蹄聲,敲打著這寂靜的長夜。
就在這時,馬車忽然猛地停了下來,車簾被一把掀開,玄羽閣的一名弟子神色慌張地跪在地上:“國公爺!公孫公子!出事了!南城那邊,有百姓私自鑿開了封死的水井,喝了裏麵的水,現在已經……已經口吐白沫,人事不省了!”
彭淵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他一把推開車門,凜冽的夜風灌了進來,吹得他玄色披風獵獵作響:“多少人?”
“足足二十多個!”弟子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太醫院的醫官已經趕過去了,可……可那些百姓的癥狀太凶,怕是撐不住了!”
公孫璟也跟著下了馬車,月白錦袍被夜風拂起,他快步走到弟子麵前,聲音冷靜得近乎嚴苛:“那些百姓現在在哪裏?水井周圍可有異常?有沒有看到陌生人出沒?”
“就在南城的惠民坊!”弟子連忙回道,“水井周圍亂糟糟的,全是圍觀的百姓。臣派人守著了,暫時沒看到陌生人,隻是……隻是有幾個百姓說,是有人告訴他們,封井是陛下要斷他們的活路,鑿開井水喝了,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果然是有人煽風點火!”彭淵咬牙切齒,眼底殺意畢露,“傳我命令,玄羽閣全員出動,封鎖惠民坊!但凡挑唆百姓鬧事者,格殺勿論!”
“阿淵,等等。”公孫璟拉住他,沉聲道,“不能硬來。惠民坊百姓眾多,若是強行封鎖,隻會讓謠言愈演愈烈。我們先過去看看,查清是誰在挑唆,再從長計議。”
彭淵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怒火,知道公孫璟說得有理。他轉頭看向公孫瑜和沈明遠:“四哥,明遠,你們先去西城三眼井,我和阿璟去惠民坊。”
“小心。”公孫瑜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沉沉。
沈明遠也點了點頭,翻身上馬,劍鞘在夜色裡劃過一道冷光。
彭淵也翻身上馬,伸手將公孫璟拉到自己身前,兩人共乘一騎。駿馬長嘶一聲,朝著南城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夜風在耳邊呼嘯,捲起公孫璟的髮絲,拂過彭淵的臉頰。彭淵低頭看著懷裏的人,他的側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俊,眉宇間卻滿是凝重。彭淵收緊手臂,將他抱得更緊了些:“別怕,有我在。”
公孫璟靠在他溫暖的胸膛上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心頭的慌亂竟漸漸平復下來。他抬眼看向遠處,惠民坊的方向已經亮起了無數燈火,隱約還能聽到百姓的哭喊聲,那聲音像是一把尖刀,狠狠紮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夜色如墨,危機四伏。這場關乎數十萬百姓性命的戰爭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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