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卷著曠野上的腥氣撲麵而來,捲起公孫璟墨色的衣擺獵獵作響。他垂眸看著掌心那串玉石,指腹摩挲過玉麵上尚未乾涸的血漬,那溫熱的觸感像是還凝著北狄將士的戾氣,又像是裹著方纔廝殺時濺起的滾燙煙塵。
玉石的質地極潤,觸手生涼,卻被血漬焐出了幾分暖意。每一塊玉的頂端都雕著北狄圖騰的紋路,猙獰的獸首張著獠牙,此刻卻被血糊了眉眼,狼狽得沒了半分神隻的威嚴。公孫璟的指尖劃過其中一塊玉,那上麵的獸紋被打磨得光滑,想來是某個北狄貴族的心愛之物,或許出征前,還曾有妻兒為他係在腰間,盼著玉石神護他周全。
可如今,這玉落在了他的手裏。
公孫璟忽然低笑一聲,那笑聲很輕,被風一吹便散了,卻讓身側的彭淵微微側目。
“剖成薄片刻上名諱送回去?”公孫璟抬眼,眼底盛著曠野上的殘陽,金紅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投下細碎的暗影,“倒也不必這般麻煩。”
他將那串玉石掂了掂,玉塊相撞,發出清脆的聲響,像是碎了的骨節。
“北狄不是信奉玉石神能接引亡魂麼?”公孫璟的聲音淡得像風,卻帶著幾分刺骨的涼,“既如此,便將這些玉,盡數沉入茗山最深的寒潭裏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茗山輪廓,那裏正是北狄漏網之魚逃竄的方向。
“寒潭底暗無天日,萬年冰冷,讓他們的神隻,陪著這些亡魂一起,永世不見天日。”
彭淵的心猛地一跳,隨即低笑出聲,伸手攬住公孫璟的腰,將人往自己身前帶了帶,鼻尖蹭過他鬢角的碎發,嗅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,混著他身上清冽的墨香,竟意外地勾人。
“還是阿璟想得周全。”彭淵的聲音帶著笑意,溫熱的氣息拂過公孫璟的耳畔,“比我那鋪路養魚的主意,狠得更合心意。”
公孫璟偏頭躲開他的親近,卻沒掙開他攬在腰間的手,隻是將那串玉石揣進了衣襟深處,緊貼著心口的位置。那裏的衣料還帶著他的體溫,能將玉石上的涼意慢慢焐熱。
“陸黨殘兵躲進西邊密林,北狄餘孽竄去茗山,兩邊都要緊。”公孫璟的目光掠過不遠處的戰場,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,有陸黨的青衣衛,也有北狄的胡服兵,兵刃散落得到處都是,折斷的長槍上還挑著破碎的軍旗,“沈明遠說得對,沒時間耗著。”
彭淵挑眉,指尖在他腰側輕輕撓了一下,惹得公孫璟微微一顫,才慢條斯理地開口:“急什麼?左右這兩處,都跑不了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西邊的密林,那裏的樹木長得極密,枝葉交錯著遮天蔽日,遠遠望去,像是一道墨綠色的屏障,“陸景行的貼身護衛擅用毒針,那密林裡瘴氣重,正好是他的主場,硬碰硬,怕是要吃虧。”
“所以?”公孫璟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,得用計。”彭淵笑了笑,眼底閃過一絲狡黠,“我已讓暗衛繞去密林後方,放了火油,等風勢再大些,一把火,便能燒得他們無處可躲。”
公孫璟的眉峰動了動,沒說話,卻知道這法子毒辣。密林裡一旦起火,瘴氣混著濃煙,便是神仙也難活命。
“至於茗山的北狄餘孽。”彭淵的目光轉向茗山,聲音沉了幾分,“他們挾持了山民,不敢往深處跑,定然躲在山腳的破廟裏。公孫瑜的長槍擅攻堅,讓他帶一隊人馬正麵牽製,我和你,繞去後山的小道,斷了他們的退路。”
話音剛落,不遠處的沈明遠又催了,他勒著馬韁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,聲音穿透風聲傳過來:“彭淵!公孫璟!你們倆再磨嘰,老子可就自己帶人去了!到時候功勞全是老子的!”
他身邊的公孫瑜沒說話,隻是抬眼望過來,目光落在彭淵攬著公孫璟的手上,又飛快地移開,唇角那抹笑意淡了幾分,握著長槍的手緊了緊。槍尖上的血珠順著槍桿往下滑,滴落在地上,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。
彭淵朝沈明遠的方向揚了揚下巴,聲音帶著幾分戲謔:“急什麼?怕老子搶了你的功勞?”
沈明遠翻了個白眼,正要回嘴,卻見彭淵忽然翻身上馬,動作乾脆利落,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線。彭淵坐在馬背上,低頭看向公孫璟,朝他伸出手,指尖的薄繭在陽光下清晰可見。
“上來。”彭淵的聲音溫柔,與方纔談論火攻時的狠戾判若兩人,“後山的小道難走,兩人同騎,快些。”
公孫璟看著他伸來的手,又看了看自己那匹踏雪烏騅,烏騅正不安地刨著蹄子,打了個響鼻。他沉默片刻,終究是抬手,搭上了彭淵的掌心。
彭淵的手掌溫熱而有力,瞬間便將他的手攥緊,微微用力,便將他拉上了馬,坐在自己身前。
公孫璟的後背緊貼著彭淵的胸膛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,隔著兩層衣料,依舊滾燙。彭淵伸手攬住他的腰,另一隻手握著韁繩,手腕輕輕一揚,駿馬便發出一聲嘶鳴,揚蹄沖了出去。
風在耳畔呼嘯而過,捲起兩人的衣袍,纏纏綿綿地翻飛。公孫璟微微偏頭,能看到彭淵下頜的線條,利落而鋒利,陽光落在他的側臉,鍍上一層金紅的光暈。
“坐穩了。”彭淵的聲音帶著笑意,傳入耳中,“我們去斷北狄的後路。”
公孫璟沒說話,隻是將手輕輕搭在腰間那串玉石上,指尖感受到玉塊的冰涼。他抬眼望向茗山的方向,那裏的雲霧漸漸散開,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山壁。
而西邊的密林方向,隱隱有濃煙升起,風卷著煙火的氣息飄來,帶著灼人的溫度。
沈明遠和公孫瑜已經策馬先行,馬蹄揚起的塵土漫天飛舞,像是一場盛大的序幕。
彭淵的馬跑得極快,四蹄翻飛,踏碎了地上的殘陽。公孫璟靠在他的懷裏,聽著他的心跳,聽著風的呼嘯,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廝殺聲,忽然覺得,這世間的權謀爭鬥,江湖廝殺,都抵不過此刻懷間的暖意。
他輕輕攥緊了那串玉石,唇角,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馬蹄聲急促如雷,捲起的塵土迷了眼,卻迷不住彭淵那雙透著寒光的眸子。後山的小道狹窄崎嶇,兩旁是陡峭的山崖,長滿了帶刺的荊棘,偶爾有幾株枯鬆斜斜地探出崖壁,在風中發出嗚咽的聲響。
彭淵的馬騎得極穩,哪怕是在這種險象環生的山路上,也不見絲毫顛簸。公孫璟坐在他身前,雙手抓著馬鞍前的扶手,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深淵,下麵雲霧繚繞,深不見底,若是一個不慎跌落,連屍骨都找不到。
“怕不怕?”彭淵低頭湊到他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公孫璟轉頭看他,眼底映著崖邊的枯鬆和漫天的殘陽,唇角微微上揚:“有你在,我怕什麼?”
彭淵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,那股燙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,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滾燙。他收緊了攬在公孫璟腰間的手臂,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人揉進骨血裡,聲音沙啞道:“好,那我便護著你,哪怕是下地獄,也絕不讓你受半分傷。”
兩人正說著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馬匹的嘶鳴聲,伴隨著幾聲淒厲的慘叫。彭淵眼神一凜,猛地勒住韁繩,駿馬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長嘶,穩穩地停在了一塊平坦的巨石旁。
“到了。”彭淵低聲道。
前方不遠處,正是茗山後山的出口,那裏有一座破敗的山神廟。此時,廟門大開,幾個北狄騎兵正押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山民從廟裏走出來。那些山民大多是老弱婦孺,臉上滿是驚恐,瑟瑟發抖地縮在一起。
而在北狄騎兵的身後,跟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北狄將領,他手裏提著一把滴血的彎刀,臉上帶著猙獰的傷疤,正對著手下的士兵吼著聽不懂的胡語。
“那是北狄的先鋒大將,赫蘭鐵。”公孫璟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幾分冷冽,“據說此人力大無窮,刀法狠辣,死在他刀下的亡魂不計其數。”
彭淵冷哼一聲,目光如鷹隼般盯著赫蘭鐵,指尖輕輕摩挲著公孫璟腰間的玉佩:“力大無窮?我倒要看看,是他的刀快,還是我的劍快。”
他正欲策馬衝出去,卻被公孫璟伸手按住了手背。
“等等。”公孫璟搖搖頭,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,“你看那廟後的林子,似乎有異動。”
彭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隻見廟後的樹林裏,枝葉微微晃動,隱約有幾道黑影閃過。他眉頭微皺,低聲道:“是暗衛?還是陸黨的人?”
“不像暗衛。”公孫璟沉聲道,“暗衛的身法不會這麼拖遝。若是我沒猜錯,那應該是陸景行留在這的後手,想等我們和北狄兩敗俱傷,再坐收漁翁之利。”
彭淵嗤笑一聲,眼底的殺意更濃:“陸景行這隻老狐狸,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隻可惜,他千算萬算,也算不到我會帶著阿璟從後山包抄。”
他轉頭看向公孫璟,眼底閃過一絲狡黠:“既然如此,那我們便將計就計。”
“你想怎麼做?”公孫璟問。
“你帶幾個人繞到廟後,盯著那些陸黨的人,別讓他們壞了我的好事。”彭淵從腰間解下一枚訊號彈,遞給公孫璟,“若是我動手,你便放訊號,讓公孫瑜從正麵衝殺,我從背後夾擊,先滅了這群北狄雜碎,再去收拾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。”
公孫璟接過訊號彈,指尖在上麵輕輕摩挲了一下,抬頭看向彭淵,目光裡滿是擔憂:“你自己小心,赫蘭鐵的刀法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彭淵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,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,“我還要留著這條命,陪你把那些玉石剖成片呢。”
說完,他不再猶豫,雙腿猛地夾了一下馬腹,駿馬發出一聲嘶鳴,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。
“赫蘭鐵!拿命來!”
彭淵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響,伴隨著馬蹄聲,瞬間打破了後山的寧靜。
赫蘭鐵猛地回頭,隻見一道玄色的身影策馬而來,那人手中長劍出鞘,寒光凜冽,直逼麵門。他臉色大變,舉起彎刀便要格擋,卻見彭淵身形一閃,竟是直接從馬背上躍起,如同一隻獵鷹般俯衝而下,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,帶著千鈞之力,狠狠地劈向赫蘭鐵的肩膀。
“鐺!”
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,火花四濺。赫蘭鐵被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連退數步,虎口崩裂,鮮血飛濺。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將領,眼中滿是驚駭。
而此時,公孫璟已經帶著幾個人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廟後的樹林裏。他躲在一棵粗壯的古樹後,目光緊緊盯著那幾道黑影。那是幾個身穿青衣的死士,正是陸黨的標誌。他們手裏都握著弩箭,正蓄勢待發,顯然是想等彭淵和赫蘭鐵拚個你死我活時,再放冷箭偷襲。
公孫璟的手指輕輕扣住了袖中的銀針,眼底閃過一絲冷厲。他側頭對身邊的一個暗衛低聲吩咐了幾句,暗衛點了點頭,悄無聲息地摸向了另一側。
“動手!”
隨著一聲令下,那幾個青衣死士猛地扣動了扳機,弩箭如暴雨般射向戰場中心的彭淵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公孫璟手中的銀針脫手而出,快若閃電,精準地射穿了其中兩個死士的手腕。
“啊!”
兩聲慘叫響起,那兩個死士手中的弩箭掉落在地。其餘的死士大驚,正要回頭,卻見幾道黑影從林中竄出,與他們纏鬥在一起。
公孫璟站起身,手中緊緊握著那枚訊號彈,目光死死地盯著戰場上的彭淵。
此時,彭淵已經和赫蘭鐵戰在了一起。赫蘭鐵雖然受了傷,但依舊兇猛,彎刀舞得密不透風,逼得彭淵連連後退。但彭淵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,他在後退的同時,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赫蘭鐵的一個破綻。
“就是現在!”
彭淵低喝一聲,身形猛地一轉,避開了赫蘭鐵的一記橫掃,手中長劍順勢刺出,直取赫蘭鐵的咽喉。
赫蘭鐵想要回防,卻已經來不及了。長劍沒入血肉的聲音清晰可聞,鮮血噴湧而出,濺了彭淵一身。赫蘭鐵瞪大了眼睛,身體晃了晃,轟然倒地。
彭淵拔出長劍,甩去劍上的血跡,抬頭看向廟後的方向,正好對上公孫璟的目光。
公孫璟看著他滿身的鮮血,心猛地一顫,卻還是堅定地拉響了訊號彈。
“咻——”
一道紅色的煙花在半空中炸開,絢麗而刺眼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山腳下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,公孫瑜帶著大軍衝殺上來,長槍如林,直逼北狄殘兵。
北狄的士兵見主將已死,又被前後夾擊,頓時亂作一團,哭喊聲、求饒聲此起彼伏。
彭淵策馬來到公孫璟身邊,身上的血腥味濃烈得讓人作嘔,但他毫不在意,隻是看著公孫璟,眼底滿是笑意:“阿璟,搞定了。”
公孫璟看著他,伸手替他擦去臉頰上的一滴血漬,指尖有些顫抖:“你受傷了?”
“一點皮外傷,不礙事。”彭淵握住他的手,放在唇邊親了親,“倒是你,剛才那幾枚銀針,真是又準又狠。”
公孫璟沒說話,隻是深深地看著他,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。
就在這時,沈明遠帶著人從西邊趕了過來,他看著滿地的屍體和被解救的山民,又看了看相擁的兩人,忍不住翻了個白眼:“行了行了,別秀恩愛了!陸黨的殘兵雖然被燒了林子,但陸景行那隻老狐狸跑了!我們得趕緊追!”
彭淵聞言,眉頭微皺,看向西邊的方向,那裏的濃煙已經散去,露出了一片焦黑的土地。
“跑了?”彭淵冷哼一聲,眼底閃過一絲不甘,“算他命大。”
他轉頭看向公孫璟,神色變得嚴肅起來:“阿璟,陸景行一日不死,這朝堂就一日不得安寧。既然他跑了,我們便回京。我倒要看看,沒了兵權和羽翼的他,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。”
公孫璟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那串被他揣在懷裏的玉石上。
“回京也好。”公孫璟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絲決絕,“我也有些累了,想回府歇歇。”
彭淵伸手攬住他的肩膀,將人帶向那匹踏雪烏騅:“好,回京。等回了府,我便讓人把這茗山的寒潭抽乾,把那些玉石都沉進去,讓北狄的亡魂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兩人翻身上馬,與公孫瑜、沈明遠匯合。大軍浩浩蕩蕩地朝著京城的方向進發,馬蹄聲踏碎了殘陽,也踏碎了這一場亂世的序幕。
而在那茗山深處的寒潭邊,幾片枯葉隨著水流緩緩漂向深處,彷彿在預示著什麼。
風停了,雲散了,隻留下滿地的狼藉和那串沾染了血與火的玉石,在公孫璟的懷中,靜靜地散發著幽冷的光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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