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母親的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兩隻手泡在皂角水裡,搓得通紅。盆裡的水已經黑了,上麵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。她麵前堆著一座小山一樣的臟衣服——蘇德厚的、蘇唸的、奶奶的,還有幾條從炕上扯下來的床單。,肩膀跟著胳膊一起動,整個人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,不知疲倦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。皸裂的手背上,裂口被皂角水泡得發白,有些地方已經能看到裡麪粉紅色的嫩肉。,心裡揪了一下。。那時候她覺得母親的手天生就是那樣的——粗糙、皸裂、骨節粗大,像男人的手。後來她自己長大了,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站了幾年,手也開始變得粗糙,她才明白那雙手不是天生的,是洗衣服洗出來的、是做飯做出來的、是餵豬喂出來的、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家務活磨出來的。“媽。”蘇念走過去。,繼續搓衣服。她的聲音被皂角水和衣服的摩擦聲蓋住了,模模糊糊的:“回來了?飯在鍋裡,自己盛。”,蹲在母親旁邊,拿起盆裡一件還冇搓的衣服,開始搓。,抬起頭看著蘇念。女兒的手太小了,搓衣服的動作也不對,手腕太僵,用不上力,搓了幾下就搓紅了。但她搓得很認真,低著頭,抿著嘴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“你不用搓。”劉桂蘭說,“你去吃飯。”“媽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蘇念冇停手,一邊搓一邊說,“我在鎮上買了一頭驢,懷駒的母驢,五百塊。付了五塊定金,下個集去牽,還差四百九十五。”。,**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,轉過身看著蘇念。她的眼睛不大,單眼皮,眼尾有點下垂,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審視的、不信任的神情。這種神情蘇念太熟悉了——母親看父親的時候是這種神情,看村裡人的時候是這種神情,看這個世界的時候也是這種神情。“你說啥?”劉桂蘭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“我買了一頭驢。”
“誰給你的錢?”
“從我爸抽屜裡拿了五塊定金。”
劉桂蘭站起來,動作很快,快到蘇念都冇反應過來。她轉身進了堂屋,蘇念跟進去的時候,看見母親正站在蘇德厚麵前,兩隻手叉著腰,肩膀繃得緊緊的,像一張拉滿了的弓。
“蘇德厚,你閨女在鎮上買了一頭驢,你知道不?”
蘇德厚坐在板凳上,低著頭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不敢看她。他的聲音很小,像蚊子叫: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你知道你讓她買?”劉桂蘭的聲音拔高了,像一根針紮進空氣裡,“家裡揭不開鍋了你不知道?咱娘吃藥的錢都冇著落你忘了?去年借王瘸子那五十塊還冇還呢,你又借錢買驢?你瘋了還是她瘋了?”
“媽。”蘇念走過去,拉住劉桂蘭的胳膊,“是我要買的,跟我爸沒關係。”
劉桂蘭甩開她的手:“你一個丫頭片子,你懂啥?你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?咱傢什麼情況你不知道?你奶奶癱在床上,你爹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,你上學還要花錢,你買驢?你買驢乾什麼?你騎啊?”
蘇念冇躲,也冇頂嘴。她就站在母親麵前,安安靜靜地聽她罵。
她知道母親不是在罵她。母親是在罵命。罵這個該死的、窮得叮噹響的、看不到一點希望的命。
上輩子母親走的那天早上,也是這樣罵的。她罵父親冇本事,罵奶奶拖累人,罵這個家是個無底洞,罵完了,給蘇念梳了辮子,背上一個蛇皮袋,走了。蘇念追到村口,追不上,蹲在路邊哭了半天。
後來她再也冇見過母親。
“媽,”蘇念等劉桂蘭罵完了,喘氣的間隙,開了口,“你讓我試試。就試一次。如果賠了,我以後不上學了,出去打工還你。”
劉桂蘭的嘴張著,還冇閉上,聽見這句話,一下子合上了。
不上學了。出去打工。一個十二歲的丫頭,說出這種話,不是威脅,是認真的。
劉桂蘭看著蘇唸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的光太亮了,亮得她有點心慌。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女兒了。這個女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倔?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敢?什麼時候變得……這麼像年輕時候的自己?
劉桂蘭年輕的時候也倔。她十八歲嫁給蘇德厚,不是因為喜歡,是因為家裡窮,她爹拿了兩百塊彩禮就把她打發了。她嫁過來以後,發現這個男人木訥、窩囊、撐不起事,她哭過、鬨過、想過跑。後來有了蘇念,她不跑了,但心裡那團火一直冇滅。
那團火現在在蘇唸的眼睛裡燒著。
“媽,”蘇唸的聲音輕了一些,像怕驚著什麼,“我知道你怕。你怕賠了,怕日子更難過,怕我跟你一樣一輩子窩在這個山溝溝裡出不去。但你想想,萬一賺了呢?萬一這頭驢生下來的駒賣了一千塊呢?萬一咱們家有了兩頭驢、三頭驢,日子慢慢好起來了呢?你不想過好日子嗎?”
劉桂蘭的眼圈紅了。
她轉過身,背對著蘇念,肩膀微微發抖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:“你愛咋咋地,我不管了。”
然後她走進廚房,把鍋蓋掀開,盛了一碗玉米糊糊,放在灶台上。
“吃飯。”她說,聲音還是硬的,但比剛纔軟了一點。
蘇念端起碗,呼嚕呼嚕地喝起來。玉米糊糊很燙,燙得她舌頭都麻了,但她喝得很快,因為她要抓緊時間去辦那件大事。
那件能讓她在五天之內賺到四百九十五塊錢的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