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一頭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用木樁子圍了一圈,裡麵拴著二三十頭牲口。多數是驢,有幾頭騾子,靠牆角拴著一匹瘦馬。地上到處是驢糞蛋子,被人踩得扁扁的,和泥土混在一起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,是牲口糞便、汗液、乾草和塵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蘇念皺了皺鼻子,走了進去。。。上輩子她在超市收銀的時候,閒下來就用手機看各種農業養殖的知識,其中養驢的她看得最多。不是因為她想養驢,純粹是因為覺得有意思——驢這種動物,看著憨厚老實,其實精明得很,而且市場需求大、價格波動有規律,是個被很多人忽略的賺錢門路。:“一歲看牙,二歲看蹄,三歲看骨架”“前腿直如箭,後腿彎如弓,這樣的驢能拉千斤”“毛色發亮是健康,毛色枯黃要提防”“鼻子乾,肯定病,眼睛亮,冇毛病”。,現在終於能用上了。。這頭驢個頭不小,肩高大概有一米三,骨架大,蹄子圓,毛色發亮,但左後腿有點問題,走路的時候不敢用力,一瘸一拐的。賣驢的是箇中年男人,蹲在地上抽旱菸,旁邊站著一個老頭,兩個人正在討價還價。“八百,最低八百。”中年男人說。:“腿不行,最多六百。”,仔細觀察那頭驢的左後腿。蹄子完好,冇有腫脹,關節也冇有變形,驢也不抗拒被人摸腿。她想起那個口訣——“蹄瘸先看蹄,蹄好再看膝,膝好再看胯”。她讓中年男人把驢牽過來,抬起左後蹄,在蹄子縫裡摳了一下,果然摳出一顆黃豆大的石子。,驢走了兩步,不瘸了。。,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又懊惱——喜的是驢冇毛病,懊惱的是被一個小丫頭看出來了,不好再壓價。“這驢我買了。”老頭立刻說。“八百。”中年男人語氣硬了起來。
“七百。”
“不賣。”
“七百五。”
中年男人咬了咬牙:“行,拿走。”
老頭從兜裡掏出一遝皺巴巴的票子,數了七百五遞給中年男人,把驢牽走了。臨走的時候看了蘇念一眼,說了句“這丫頭眼睛毒”。
蘇念冇在意,她已經在看下一頭了。
那是一頭母驢,肚子鼓鼓的,看著像是懷了駒。母驢的品相一般,毛色有點枯黃,脊背上的毛磨掉了一片,露出粉白色的麵板。但它的眼睛很亮,耳朵豎著,精神頭不錯。蘇念走近看了看它的肚子,又摸了摸下腹,能感覺到裡麵有東西在動。
確實懷了駒,而且看肚子的大小,估計再有兩三個月就要生了。
賣驢的是個年輕媳婦,眼圈紅紅的,像是哭過。旁邊站著一個臉色陰沉的男人,是這媳婦的男人。兩個人的穿著都很破舊,男人的褲腿上全是泥,媳婦的棉襖袖口磨出了棉花。
“這驢咋賣?”蘇念問。
男人看了她一眼,不耐煩地揮揮手:“去去去,大人說話小孩子彆摻和。”
蘇念冇走,轉頭看那媳婦。媳婦抹了把眼睛,小聲說:“六百,給錢就賣。”
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:“你瘋了?六百能賣?”
“不賣咋辦?娃還等著錢看病呢。”媳婦的聲音發顫,“大夫說娃的肺炎再不住院就燒成腦膜炎了。”
男人不說話了,嘴唇抿得緊緊的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他轉過身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肩膀微微發抖。
蘇念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上輩子的自己。父親生病的時候,她也是這樣的——走投無路,不知道該求誰,不知道該賣什麼,隻知道需要錢,很多很多錢,多到能把人壓垮。
“這驢我買了。”蘇念說,“五百,我今天先給定金,下個集來牽。”
男人轉過身,上下打量她:“你?你有錢?”
蘇念從兜裡掏出五塊錢——那是她出門前從父親抽屜裡拿的,她打算回去再跟父親說。她把五塊錢遞過去:“這是定金。下個集我來牽驢的時候,付剩下的四百九十五。”
男人看著那五塊錢,又看了看蘇念,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猶豫。五塊錢不多,但在這個節骨眼上,五塊錢能給娃買一天的藥。
“行。”男人接過錢,“下個集你不來,這錢不退。”
“我不來我是狗。”蘇念說。
媳婦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,她蹲下來,抱住母驢的脖子,把臉埋在驢鬃毛裡。母驢轉過頭,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耳朵,發出一聲低沉的、溫柔的叫聲,像是在說彆哭了。
蘇念轉過身,快步走出市場。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,就會把那五塊錢要回來還給那個媳婦。
她不是菩薩,她救不了所有人。她連自己家都還冇救過來。
但她至少能救這頭驢。
蘇念回到供銷社門口的時候,蘇德厚正蹲在電線杆旁邊打盹,腦袋一點一點的,像小雞啄米。黑豆在他旁邊站著,半閉著眼睛,尾巴一甩一甩地趕蒼蠅。
“爸。”蘇念喊了一聲。
蘇德厚猛地醒過來,差點從蹲姿摔成坐姿。他揉了揉眼睛,含糊地問:“回來了?逛了啥?”
“爸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蘇念蹲下來,跟他平視,“我剛纔在牲畜市場看上了一頭驢,懷駒的母驢,五百塊。我付了五塊定金,下個集去牽。”
蘇德厚愣了三秒鐘。
然後他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,又放回嘴裡,吸了一口,又拿出來,又磕了磕。重複了三次之後,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怕嚇著自己:“你說啥?”
“我說我買了一頭驢。”
“你哪來的錢?”
“從你抽屜裡拿了五塊。”
蘇德厚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他站起來,在原地轉了兩圈,又蹲下來,兩隻手抱著腦袋,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“念兒,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知不知道五百塊是多少錢?咱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千把塊。你一個十二歲的丫頭,你懂驢?你被人騙了你知道不?”
“爸,我冇被騙。”蘇唸的聲音很平靜,“那頭驢我看了,牙口好,蹄子好,肚子裡的駒至少能賣一千。買下來養兩三個月,下了駒,光小驢駒就能賺五百。母驢留著乾活,不比黑豆差。”
蘇德厚抬起頭,直直地看著蘇念。
女兒的臉在正午的陽光下很清晰。她的麵板被曬得有點黑,顴骨上有一小片曬斑,嘴脣乾裂起皮,頭髮用一根橡皮筋紮著,碎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但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話,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,裡麵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——不是孩子的天真,不是少年的倔強,是一種篤定的、沉穩的、甚至有點老練的光芒。
這不像一個十二歲的丫頭。
“你……你咋懂這些的?”蘇德厚的聲音有點澀。
“我看書看的。”蘇念說,“家裡那本《農村實用技術》上麵有寫。”
蘇德厚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把黑豆的韁繩從電線杆上解下來。
“走吧,先回家。”
回去的路上,蘇德厚走在前麵,一直冇說話。他的肩膀比來的時候更低了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,走得很慢。蘇念知道他在想什麼——他在想那四百九十五塊錢從哪來,在想王德厚願不願意再借錢給他,在想劉桂蘭知道以後會不會跟他鬨。
蘇念走在他後麵,也冇說話。她在想另一件事——怎麼在五天之內湊夠四百九十五塊錢。
她一邊走一邊想,走過了最陡的那段坡,走過了那片長滿荊棘的荒地,走過了村口的老槐樹。走到家門口的時候,她想出了一個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