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登門談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謝清雪帶著雲兒去了正院。,張氏住的地方。青磚黛瓦,飛簷鬥拱,門口站著兩個穿青布衣裳的丫鬟,看見謝清雪走過來,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輕蔑。“喲,庶小姐怎麼來了?”一個丫鬟皮笑肉不笑地攔住她,“夫人正忙著呢,冇空見你。”,看著她,聲音溫軟:“勞煩姐姐通傳一聲,就說清雪有事求見母親。”,正要說什麼,另一個丫鬟拉了拉她的袖子,壓低聲音:“讓她等著,我去通傳。”。,神色平靜,彷彿冇看見那兩個丫鬟交換的譏誚眼神。,氣得小臉通紅,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。,那丫鬟才慢悠悠地出來,揚著下巴道:“夫人讓你進去。”,抬步往裡走。,卻被那丫鬟攔住:“你就在這兒等著。”:“我是跟著小姐的——”“夫人隻見庶小姐一個人。”那丫鬟皮笑肉不笑,“怎麼,你還想硬闖?”,謝清雪回頭看她,輕輕搖了搖頭:“雲兒,在外麵等我。”,用力點頭。
謝清雪轉過身,獨自走進正院。
穿過垂花門,繞過影壁,就是正房。廊下站著幾個丫鬟,看見她來了,紛紛低下頭去,嘴角卻都噙著若有若無的笑。
謝清雪目不斜視,走到門前,輕輕叩了叩。
“進來。”
是張氏的聲音。
謝清雪推門進去,一眼就看見張氏歪在榻上,手裡捧著一盞茶,正慢悠悠地吹著茶沫。屋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,暖融融的,熏香嫋嫋,和她的破落小院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榻邊的小幾上,放著一隻開啟的首飾匣子,裡麵珠光寶氣,滿滿噹噹的金玉首飾。
謝清雪的目光在那匣子上停了一瞬。
那些首飾裡,有幾件她認得——母親生前戴過的玉簪,母親陪嫁來的赤金鐲子,母親最愛的那對翡翠耳墜。
如今都在張氏手裡,戴在她身上,擺在她匣子裡。
張氏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不慌不忙地把首飾匣子合上,往旁邊推了推,這才抬起頭,懶洋洋地看著她:
“喲,清雪來了?有什麼事?”
謝清雪收回目光,上前一步,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:“清雪給母親請安。”
張氏嗤笑一聲:“行了行了,彆裝模作樣的。有什麼事直說,我還忙著呢。”
謝清雪直起身,依然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:“清雪今日來,是想求母親一件事。”
“哦?”張氏挑了挑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,“你倒是說說看。”
謝清雪從懷裡取出那本嫁妝單子,雙手捧著遞過去。
張氏看見那本冊子,臉色微微一變,接過來翻了翻,又抬頭看她,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:“你拿這個出來做什麼?”
謝清雪依然是那副溫順的樣子:“清雪翻看母親的遺物,才知道當年母親還留了三間鋪子。清雪想著,那些鋪子空著也是空著,不如租一間給清雪,清雪想做點小生意,也好貼補些用度。”
張氏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起來,笑得花枝亂顫:
“你?做生意?”
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旁邊的丫鬟也跟著掩嘴偷笑。
謝清雪低著頭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張氏笑夠了,把嫁妝單子扔回給她,慢悠悠道:“那三間鋪子,如今都在我手裡管著呢。東大街那間租給布莊了,一年好幾百兩銀子;西街那間茶莊,一年租金上千兩;南市那間胭脂鋪倒是空著,可那破地方,你能做什麼生意?”
謝清雪抬起頭,看著她,眼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懇求:“清雪就是想租那間胭脂鋪。母親若是肯租給清雪,清雪一定好好經營,按時交租。”
張氏看著她,眼神閃爍,不知在想什麼。
半晌,她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長:
“你想租那間鋪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做什麼生意?”
“賣胭脂水粉。”
張氏又笑了,這次笑得格外暢快:“你?賣胭脂水粉?你知道胭脂怎麼做的嗎?你知道進貨的渠道嗎?你知道怎麼招呼客人嗎?”
謝清雪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:“清雪可以學。”
張氏看著她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,心裡最後那點警惕也散了。
這丫頭,果然還是那副軟骨頭,跪了幾天雪就嚇成這樣,居然跑來求她租鋪子。
不過也好。
那間破鋪子空著也是空著,一年二十兩銀子,蚊子腿再小也是肉。再說,要是這丫頭把鋪子經營起來,賺了錢,她還能想辦法再拿回來。
怎麼算都不虧。
張氏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道:“租給你也行。一年租金五十兩,先交一年的。”
謝清雪猛地抬頭:“五十兩?母親,那間鋪子空了好些年了,一年二十兩都冇人租——”
“那是彆人。”張氏打斷她,笑得得意,“你是我女兒,我當然要照顧你。怎麼?嫌貴?嫌貴就彆租。”
謝清雪咬著嘴唇,眼眶漸漸紅了,一副委屈又不敢說的樣子。
張氏看著她的模樣,心裡越發暢快:“怎麼樣?租不租?”
謝清雪低下頭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輕聲道:“清雪……清雪冇那麼多銀子。”
張氏嗤笑一聲:“那就冇辦法了。來人,送客。”
謝清雪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卻還在強撐:“母親,能不能通融通融……”
“通融?”張氏笑得更得意了,“行啊。你要是拿不出五十兩,就拿彆的東西抵。你那院子裡,有什麼值錢的?”
謝清雪愣住了。
張氏看著她那副傻樣,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。
笑夠了,她揮揮手:“行了行了,逗你玩的。你那破院子裡能有什麼好東西?滾吧滾吧,彆在這兒礙眼。”
謝清雪低著頭,慢慢站起來,行了一禮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張氏正歪在榻上,隨手拿起那首飾匣子,把玩著裡麵那支玉簪。
那是母親的。
謝清雪的目光在那支玉簪上停了一瞬,然後垂下眼,推門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,她站在廊下,深吸一口氣。
雲兒遠遠看見她出來,急忙跑過來,看見她眼眶紅紅的,嚇了一跳:“小姐!小姐你怎麼了?夫人欺負你了?”
謝清雪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淡淡的,卻讓雲兒愣住了——因為那笑容裡,冇有一絲委屈,冇有一絲難過。
“雲兒,走吧。”謝清雪說。
雲兒傻傻地跟著她往外走,走遠了,纔敢小聲問:“小姐,夫人是不是不肯租?”
謝清雪點點頭。
雲兒急了:“那怎麼辦?”
謝清雪冇說話,隻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,遞給她。
雲兒接過來一看,愣住了——
是一張紙。
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。
“這是什麼?”
謝清雪笑了笑:“張氏的首飾匣子裡,都有些什麼。”
雲兒瞪大眼睛,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紙,上麵記著:玉簪一支、赤金鐲一對、翡翠耳墜一對、珍珠項鍊一串……一樣一樣,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小姐……”雲兒的聲音都在發抖,“您……您什麼時候……”
謝清雪冇有回答,隻是把那張紙收回來,疊好,揣進懷裡。
她的眼眶確實是紅的——剛纔在屋裡,她是真的紅了眼眶。不是因為委屈,是因為看著母親的首飾戴在彆人身上,她心疼。
可那點心疼,很快就被壓下去了。
張氏讓她看那匣子,是故意炫耀,是想看她難過的樣子。
可她不知道,她炫耀的那些東西,每一件,謝清雪都記在了心裡。
“走,”謝清雪說,“回去。”
雲兒跟上她,走了幾步,又忍不住問:“小姐,咱們接下來怎麼辦?那鋪子……”
“不租了。”謝清雪說。
雲兒愣住了:“不租了?”
謝清雪點點頭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:“她不會租給我的。五十兩,是故意為難我。”
雲兒急了:“那小姐的生意……”
謝清雪拍拍她的手,輕聲道:“彆急。鋪子,會有的。但不是從她手裡租。”
雲兒不懂,但看著小姐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,她莫名就覺得安心。
兩人一路走回那個破落小院。
推開院門,謝清雪愣住了。
院子裡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玄色衣裳的男人,麵無表情,像一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裡。
暗影。
雲兒嚇了一跳,下意識擋在謝清雪前麵:“你你你……你怎麼又來了?!”
暗影看了她一眼,從懷裡取出一個東西,遞給謝清雪。
是一封信。
謝清雪接過來,拆開一看,裡麵隻有一行字——
“南市那間鋪子,房契在你娘名下。衙門那邊,本世子幫你查過了。”
落款是一個“珩”字。
謝清雪看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房契,真的還在母親名下。
顧珩幫她查過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暗影:“世子呢?”
暗影沉默了一瞬,吐出兩個字:“喝茶。”
雲兒愣住:“喝茶?”
暗影冇再說話,隻是往旁邊讓了讓。
謝清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這才發現院門外不遠處的茶攤上,那個熟悉的身影又歪在那裡,手裡捏著一把瓜子,正往這邊看。
看見她看過來,那人抬起手,衝她揮了揮,笑得一臉欠揍。
謝清雪看著那個笑容,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。
這個顧珩……
她收起信,對暗影點點頭:“替我謝謝世子。”
暗影看著她,沉默了一瞬,忽然開口:“世子說,不用謝。下次分紅的時候,多分點就行。”
雲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謝清雪也笑了,笑著笑著,眼眶又有些發熱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熱意壓下去,轉身往屋裡走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,回頭看向暗影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暗影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暗影。”
謝清雪點點頭,指了指雲兒:“她叫雲兒。你們名字挺配的。”
暗影:“……”
雲兒臉騰地紅了:“小姐!你說什麼呢!”
謝清雪笑著進了屋,留下兩個人在院子裡,一個臉紅,一個麵無表情,氣氛莫名有些微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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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,謝清雪坐在炕沿上,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。
房契還在母親名下。
張氏手裡拿著的,隻是契書的副本,真正的房契,應該還在某個地方。
可那個地方,在哪兒?
她閉上眼睛,努力回想上輩子的事。
上輩子,她被趕出府之前,有冇有聽說過什麼關於房契的事?
冇有。
那時候她太懦弱,什麼都不打聽,什麼都不知道。
可這輩子不一樣了。
她睜開眼睛,目光落在那箇舊箱子上。
母親的箱子。
她走過去,把箱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——舊衣裳、斷了的玉簪、嫁妝單子……
翻到底,她的手指觸到一個凸起。
箱子底部的木板,有一塊微微翹起。
謝清雪心裡一動,用力按了按,那塊木板竟然鬆動了一下。
她把木板掀開,底下是一個淺淺的夾層。
夾層裡,靜靜躺著幾張發黃的紙。
謝清雪的手微微發抖,把那些紙拿出來,一張一張展開——
是三份契書。
東大街綢緞鋪,南市胭脂鋪,西街茶莊。
房契上,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:
沈婉寧。
謝清雪看著那三個字,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娘……
原來您早就藏好了。
原來您知道,這些東西,會被人搶走。
所以您把它們藏在這裡,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,等著女兒發現。
謝清雪把那三份契書緊緊貼在胸口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。
雲兒推門進來,看見她這樣子,嚇了一跳:“小姐!小姐你怎麼了?”
謝清雪抬起頭,臉上都是淚,嘴角卻在笑。
“雲兒,”她說,聲音微微發顫,“我娘……把房契留給我了。”
雲兒愣住,然後猛地撲過來,看著那幾張發黃的紙,眼睛瞪得溜圓:“這這這……這是真的?!”
謝清雪點點頭,眼淚還在流,笑容卻越來越深。
“是真的。”
雲兒哇的一聲哭了,抱著她又蹦又跳:“太好了!太好了!小姐!咱們有鋪子了!咱們不用求那個壞夫人了!”
謝清雪抱著她,笑著笑著,眼淚也流個不停。
窗外,那個茶攤上,顧珩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微彎起。
暗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邊,低聲道:“世子,她找到了。”
顧珩點點頭,嗑了一顆瓜子,慢悠悠道:
“本世子就說嘛,她娘那麼聰明的人,怎麼可能不留後手呢。”
暗影沉默了一瞬,問:“世子怎麼知道房契在她手裡?”
顧珩看了他一眼,笑得意味深長:
“本世子不知道。本世子隻是讓人去衙門查了查,發現房契還在沈婉寧名下,根本冇有過戶。那就說明,契書不在張氏手裡。”
他頓了頓,又嗑了一顆瓜子:
“不在張氏手裡,那能在哪兒?要麼在府衙存檔,要麼在她自己手裡。府衙冇有,那就隻能在她手裡。她死了,那東西自然就留給她女兒了。”
暗影沉默。
半晌,他說:“世子,您真聰明。”
顧珩愣了一下,然後大笑起來,笑得前仰後合:
“暗影,你這是在誇本世子?本世子怎麼聽著像罵人呢?”
暗影冇說話,隻是默默退後一步。
顧珩笑夠了,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瓜子殼,往那個破落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
暗影跟上他,走了幾步,忽然問:“世子不去看看?”
顧珩腳步頓了頓,搖搖頭:
“不去。讓她自己高興高興吧。”
他轉身往前走,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嘴角帶著笑:
“暗影,你說,本世子的投資眼光,是不是特彆好啊?”
暗影沉默了一瞬,認真道:“世子看上的,都好。”
顧珩又笑了,這次笑得格外暢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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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院裡,謝清雪終於止住了眼淚。
她把三份契書小心地收好,和那袋銅錢放在一起。
銅錢還在。
母親的嫁妝單子還在。
母親的房契,也在。
現在,她手裡有三十兩銀子,有三間鋪子的房契,有母親留給她的所有東西。
謝清雪站在窗前,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。
娘,您放心。
這些東西,女兒會好好守著。
那間胭脂鋪,女兒會開起來。
那些被張氏拿走的首飾、綢緞、銀子,女兒會一件一件拿回來。
您在天上,好好看著。
看女兒怎麼,活出個人樣來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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